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江连横看了一眼三个儿女,忽然站起身,缓步离开餐厅,边走边说:
“既然放假了,就别总在家闷着,该玩就玩,人活一次,总得图个乐呵,下辈子未必有这条件……”
……
……
四天光景,倏然而逝。
转眼就到了东洋军官访问奉天的日子。
这天上午,江连横早早赶到场子里,带着一帮弟兄准备迎接各路官差。
除了薛应清和赵正北以外,其余骨干,纷纷到场帮忙。
春秋大戏楼在官府的要求下,做出了相应的布置,场内原本的联排座椅纷纷撤除,更换了几张八仙桌,按照宾主次序,摆好座位,答应前来唱戏的,是广和班和庆元堂。
这些都不要紧。
最令江连横难以忍受的,是公署明确要求,要在戏楼外悬挂五色旗和膏药旗,以示两国友好。
友好个屁!
那些膏药旗,就像是一块块烂疮,死死地长在了江家的脸上。
春秋大戏楼门前的街面上,又站着两排学生,手里同样挥舞着五色旗和膏药旗。
但那不是华夏学子,而是南铁附属地的东洋学生,他们的情绪自然相当饱满。
事实上,这批东洋军官早在前一天便已抵达奉天,先是与东三省保安司令部展开会晤,接着又去拜访了大帅府,假模假样地询问张大帅的伤势如何,第二天才是所谓的“友好交流”。
接待时间还没到。
江连横照例穿着长衫,躲在戏楼里,忽然把赵国砚叫过来,问:“老赵,你看我怎么样?”
赵国砚上下打量一眼,点点头说:“挺好的,挺带派。”
“这回呢?”江连横勉强端出一副笑脸。
赵国砚皱了皱眉,摇摇头说:“不怎么样!”
“不应该呀,我再酝酿酝酿……”
江连横正儿八经地练过“要”字诀,谄媚逢迎,本是拿手好戏,如今却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十分勉强地咧了咧嘴,结果却是不尽人意。
赵国砚把他拽到一边,低声说:“东家,要不咱别笑了,你这笑起来……还不如哭呢!”
江连横索性耷下嘴角,无奈地说:“官府让我热情点,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国砚也叹了口气,不禁宽慰道:“唉,东家,时不由人呐!要不……咱们干脆上山当胡子算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声中,略带些许苦涩。
上山容易下山难。
江家似乎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只不过江家树大根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许多人还没看出来罢了。
这时候,李正西突然跑进来,急忙通禀道:“哥,官家的车队来了!”
江连横点了点头,酝酿片刻,终于迈步走了出去。
六月晴空,艳阳高照。
夏季的阳光格外明媚,晃得人眼前一阵阵发黑,似是乾坤倒转,暗无天日。
江连横站在台阶儿上,举目远眺,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支车队正在徐徐驶来。
路边的学生立刻挥动小旗,高唱东洋歌曲,欢迎本国的高级将官。
这支车队,远比预想中的还要庞大。
不过,江连横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访问奉天的东洋团队,虽然是以武官为主,但也有东洋驻奉天领事馆的文官、南铁株式会社会社驻奉天分社的职员、以及奉军高层将领随行陪同。
老实说,这种级别的外交会晤,能选在江家的场子里举办,除了东洋方面的要求以外,也足以见得官府对江家的信任。
然而,此时此刻,江连横却宁愿官府把他忘了。
没过多久,车队就在春秋大戏楼门前缓缓停下。
随着一扇扇车门打开,江连横便也跟着款步走下台阶儿,赵国砚和李正西紧随其后,场内则有张正东和王正南负责接应。
一众高官钻出汽车。
奉天方面,为首之人,自然是与小东洋关系密切的杨诸葛。
东洋方面,为首之人,则是大名鼎鼎的关东军总司令,白川义则大将。
两人一同朝戏楼走来,有翻译人员赶忙帮着介绍,指着江连横说:“白川将军,这位就是戏楼的老板,江连横先生,奉天商界第一流的名人!”
白川义则点了点头,随后用东洋话咕哝了一句,朝江连横伸出手来。
江连横跟他握手,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白川义则只是匆匆走过,反倒是那个翻译,极其严肃地说:“江老板,你干什么呢?热情点,那位可是关东军总司令!”
江连横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却听身后传来南风的声音:“杨参谋、白川将军,欢迎欢迎!快请进,快请进!”
江连横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因为紧接着又是各路东洋军官,以及南铁职员,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一走一过,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直到武田信出现时,才在他面前多停了一会儿,笑着说:“江先生,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江连横声音低沉,跟他握了握手。
本以为,武田信会像先前那样,仍旧喋喋不休地劝他与东洋人合作,没想到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武田信只是打了声招呼,随后二话不说,便跟着众人朝戏楼里走去。
这就像是一个痴心汉突然移情别恋了似的,江连横冷不防还有点不适应。
紧接着,便是排在最末尾的随行人员,有些是东洋学者,有些是关外名流。
李正西忽然凑到江连横耳边,悄声说:“哥,看见没有,那个短下颌的,就是铁淳;那个矮胖墩,就是章效忠,那个——”
说着说着,西风蓦地愣了一下。
江连横转过头问:“怎么了?”
“那人我见过……”
李正西喃喃自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娇小女子,虽是女子,却又是女扮男装,正是那个樱花料理店的金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