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正有些愣神,其他宗社党成员和随行军官,便已陆续走了过来。
督军署的高长官也在其中,见到江连横,便含笑上前,朝着戏楼内外扫视一眼,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江,不错呀!这戏园子整得挺气派,没给咱奉天丢脸!我就知道,这种大场面,还得是你才最靠谱!”
江连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对方不像是在揶揄,而是真心认为这是一件很露脸的差事。
不过,事已至此,再纠结就显得矫情了。
江连横索性不接茬,转而却问:“高长官,我弟的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上峰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诶,他的事儿,以后再说!”高长官抬手打断,接着又将几个东洋官佐引到近前,“来来来,老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南铁独立守备队的河田少佐,这位是关东军的福原少佐……”
旋即,他又转头望向东洋人那边,笑着说:“河田君,他就是这次活动的承办方,江连横江老板!”
高长官的东洋话,说得极其流利。
这不奇怪,因为他原本就曾去东洋留学,在奉军内部,也是士官派的一员。
而且,看这架势,他跟那批东洋官佐还很熟悉,没准是校友,甚至是同期的毕业生也说不定。
河田新平倒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江连横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两人对彼此早有耳闻,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江连横知道秦怀猛的那批枪,就是河田新平给的;河田新平也知道,秦怀猛就是江连横派人杀掉的。
只不过,这是第一次正式会面。
两人都很默契,没有提起过往,愣装互不相知的模样。
这时候,宗社党成员也跟着缓步靠近。
高长官又来了精神,忙说:“哎哟,老江,这位可就更不得了了,这是恭亲王,正儿八经的皇族血亲!”
江连横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登走到面前。
这人挺傲,有点目空一切的架势,根本没拿正眼去瞧江连横,就迈着四方步,径直走进了春秋大戏楼。
高长官略显尴尬,忍不住低声说:“别理他,他就那样,总觉得大清国要是交到他手里,兴许还亡不了呢。”
“这话怎么说的?”江连横没听明白。
原来,这位恭亲王,他跟大清逊帝是一个辈分,以血缘而论,也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而且他祖父对西太后忠心耿耿,便总觉得自己就算没有皇位,至少也该是个顾命大臣才对,结果却只能给摄政王打下手。
宣统退位以后,恭亲王忿忿不平,屡次强调:若是我来掌权,大清就不会亡!
可是,大清终究还是亡了。
这厮便只好先后避居京郊、青岛,最后又辗转去了旅大,跟小东洋眉来眼去,心心念念地想着复辟大清。
当然了,此番随行赶来奉天,他并不以皇亲贵胄的身份到处张扬,而是以旅大文人的身份自居。
这帮遗老遗少,不论作风立场如何,旧学功底,总还是有的,自称是半个文人,倒也不算言过其实。
毕竟,这帮老登现在也就只能写几首酸诗,过过嘴瘾了。
说话间,高长官又拔高了嗓门儿,呵呵笑道:“哎哟!老江,这位也了不得,她是肃亲王的十四格格——”
“金碧辉!”对方抢先自我介绍,随即笑着冲江连横伸出手。
江连横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眼。
却见此人二十出头,长袍马褂六合帽,折扇玉佩金怀表,说是裙钗,实有英气,说是须眉,却显妖娆!
江连横不觉皱起眉头,一边跟她握手,一边惶惑地问:“恕我眼拙,我该叫你金小姐,还是该叫金先生呢?”
高长官一咂嘴,忙低声说:“我刚才不是介绍了么,叫人家十四格格呀!”
金碧辉却不在意,摆摆手说:“江老板不必拘谨,怎么称呼都行,先生小姐,我都当得,悉听尊便。”
“嗬,您倒是豁达!”
“我无所谓,或者您也可以叫我芳子。”
一听这话,江连横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十几年前。
彼时,旅大风外居,一个面容清瘦的小老头,一个阴郁寡欢的小姑娘——
敝姓川岛,这是我的养女,芳子小姐。
时至今日,江连横仍旧清楚地记得这一句话。
岁月凶猛,当年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变得——变得有点男不男、女不女了。
这该上哪儿说理去?
金碧辉松开手,笑了笑,又说:“我听人说,江老板神通广大,以后我要是在奉天有什么麻烦——”她转头望向一众东洋军官,“你们可得过来帮我找江老板解决呀!”
东洋军官不知听没听懂,只是讪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说的,不免有些耐人寻味,到底是江老板制造麻烦,亦或是江老板解决麻烦,似乎都能说得通。
姑娘很精明,刚一见面,就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随后,金碧辉又将目光转向西风,微微蹙眉,笑着问:“这位先生,咱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李正西沉吟一声,点点头说:“见过,在樱花料理店,后来又变成了牡丹诗社,现在好像全都没了。”
“哦,想起来了,上次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没尝过东洋料理,多少有点遗憾。”
“这样啊,可惜我的生意有点变动,那家店已经不打算开了,改天我请你,江老板也来,怎么样?”
李正西没有回答,而是转头望向江连横。
“这又是樱花,又是牡丹的,都快把我绕懵了,还是改天再说吧!”江连横侧过身子,抬抬手道,“金小姐请进,别误了时辰,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金碧辉像个男人似地抱了抱拳:“也好,那就多谢江老板招待了。”
说罢,提起长衫,迈步跨过门槛儿。
高长官见状,也招呼着江连横抓紧入场。
没想到,铁淳和章效忠又突然凑过来,笑着说:“高长官留步,遇高人岂可交臂而失之,烦请高长官也帮忙引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