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官似乎不大情愿,却还是停下脚步,耐心给双方互相介绍了几句。
铁淳仰头看了看戏园子的招牌,啧啧称奇道:“哎哟,江老板果然是商界闻人,这场子也忒气派了,幸好最后没定在鸿盛舞台,不然就太寒酸了。”
高长官说:“没去那边就对了,你们俩是从旅大来的,不了解奉天的情况,咱本地人要说去哪听戏,压根不用寻思,那就得是江老板的春秋大戏楼!”
“不错,不错!”章效忠也跟着附和说笑,“我前两天还听说,鸿盛舞台已经黄了,都说江老板神通广大,我这正好跟您打听打听,鸿盛舞台怎么就黄了呢?”
说罢,两人一齐望向江连横,神情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架势。
江连横眼皮一跳,摇摇头说:“我对别人家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
铁淳笑道:“哦,那看来,咱们这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命中注定要有这段缘分呐!”
江连横点点头道:“说的好,相见恨晚!”
“晚么?我怎么感觉,好像是似曾相识呢?”
“哦?莫非,之前在哪儿见过?”
铁淳迈步上了台阶儿,朝着江连横的脸,左瞧瞧,右看看,点点头说:“像,很像!”
高长官有点不耐烦了,急忙催促道:“行啦!江老板,铁先生,你们有话去里面讲吧,总在外头干什么?”
铁淳一抬手,忙说:“江老板,请!”
江连横也立马侧身笑道:“铁先生,章先生,请!”
这一次,他笑得情真意切,不因别的,只因他今日清清楚楚地记住了每一张脸……
欢迎仪式终于结束,所有人都已安然入场。
李正西却没有立刻回身,而是又在街面上张望了几眼,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赵国砚见状,凑过来问:“怎么了?”
李正西摇了摇头,说:“那个武振邦没来……”
“也许是他级别不够?”赵国砚说,“其他场子,今天都已经加派了人手,柜上也都有电话联系,而且,闯虎不还一直跟着他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李正西没说话,默默地站在台阶儿上,又看了看周围执勤巡逻的军警,随后才转身入场。
这时节,场内的大戏还没开演。
既然是所谓的“文化交流”,总是免不了几句开场致辞,东三省博物馆的金馆长上台,先介绍了京戏的发展脉络,从徽班进京,到时下名角儿。
紧接着,又将话题生硬地拐到东洋艺伎,比较二者的相近之处。最后才扣回主题,言称两国同文同种,文化交流,古已有之,而今再以文化为桥梁,促进两国永久亲善和平。
言毕。
现场掌声雷动,多半都是奉军官佐,而东洋方面却是反应平平,甚至有些厌烦。
春秋大戏楼虽是承办方,但却没有任何地位。
江连横只能远远地坐在角落里,身边甚至不是金碧辉和恭亲王,而是铁良和章效忠等人。
李正西朝那边望去一眼,却见张正东和海新年在江连横身后负手而立,又见王正南在场内穿梭、忙着端茶倒水,自己便去了后台入口,站立观望,留下赵国砚呆在大门口,随时防备意外情况。
尽管东洋官佐带来了不少卫兵,但江家还是不得不小心提防。
众弟兄各就各位,台上也终于开了一出折子戏暖场。
唱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江连横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身边那几个宗社党身上。
几人抬眼望向戏台,却并不听戏,而是轻声细语地密切交流。
“二位——”江连横目不转睛地问,“刚才您说咱们俩好像似曾相识,不知道这会儿想起来没有?”
“想起来了,但又好像不太对!”铁淳瞟了江连横一眼,笑呵呵地问,“江老板,我怎么记着你姓蔡呀?”
江连横干脆不装了,掸掸手说:“记性不错呀,十多年了,还能把我给认出来?”
没想到,铁淳却说:“我认不出你,再说你以前也不长这样啊,但我认得何丽珍小姐——不对,她应该姓薛吧?真是个美人胚子,现在虽然老了,单就那副骨相,老实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长得更标致的人儿!”
江连横恍然大悟。
原来,这俩老登是顺着薛应清的线索,找到的江家。
这也难怪,十几年前的薛应清,那简直了,只要是个男的,就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看的越多,记的越深,自然就难以忘却。
话已至此,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江连横干脆问道:“找我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铁淳和章效忠相视一笑,“哎哟,我说江老板,您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咱哥俩儿没那么闲,这次找上门来,也就是捎带手的事儿,你以为真是单纯冲你来的?你也不想想,你配么?”
“捎带手?”江连横不怒反笑,“你们俩是不是忘了,这是奉天,不是旅大。”
“那我也提醒您一句,”铁淳转过脸,悄声说,“张大帅没啦!这奉天还是奉天么?”
江连横仍旧盯着戏台,沉声道:“不管张大帅还在不在,这奉天城也轮不到你们来坐庄,你们以为,傍上了几个鬼子,我就不敢动你们了?”
“那你现在动手!”铁淳把脸抻过去,拍了拍脖颈,“来来来,你有能耐,当着奉天官兵和东洋人的面儿,这就把我给砍了!”
江连横面色阴沉,额角竖起两道青筋,终究没有动手,也不可能动手。
铁淳更得意了,把头缩回去,说:“歇了吧!你们这种混江湖的,不就是欺软怕硬么,装什么好汉呀!”
“行啦行啦,别激江老板了,待会儿再给人家憋出了内伤!”
章效忠摆了摆手,忽然换了一种很诚恳的口吻,接着说:“江老板,老实讲,我们跟你没有深仇大恨,你别看我给荣五爷当过管家,但那也只是一份差事,荣五不是我爹,我也犯不着给他报仇,咱们之间,说穿了也就是有点过节。”
“不错!”铁淳接过话茬儿,“想当初,王爷组建复国勤王军,你虽然在其中捣乱,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老张跟王爷的矛盾,咱们各为其主,实在犯不着死斗,你现在要想全身而退,也不是没办法,但有一个条件!”
说完,俩人都不吱声了。
按照常理,江连横合该去问——什么条件?
没想到,等了半晌儿,这厮竟然一声不吭,转头看戏去了。
铁淳和章效忠互相皱眉,自觉有点难看,却又硬着头皮自问自答:“只要你把当年欠宗社党的那批军火还回来,或者干脆把你的家产全部奉上,我可以去帮你求求情,让你带着老婆孩子,安全离开奉天,怎么样?”
江连横转过头,却说:“我也给你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现在跪下来求我,以后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