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淳的脸上阴晴不定,惊愕、惶惑、狐疑,最终却又变成了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江连横只是装腔作势,死鸭子嘴硬罢了。
章效忠还想再争取一下,便说:“江老板,何必呢?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对你也算是知根知底了。你在奉天,风光了这么多年,够本了,还想怎么样?”
见江连横没有反应,他又接着说:“民国十几年来,换了多少总统,出过多少大帅,结果不还是过眼云烟?这世道,混得好赖,要看运势,全身而退,才见能耐。我劝你呀,切莫因小失大。”
“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江连横反问道,“我本来就是奉天人,你想让我退到哪儿去?”
“把你这龙头瓢把子的位置让出来,一切都好商量。”
“怎么,你也想来坐坐?”
“我?”
章效忠连连摆手,笑着说:“我对江湖上的事儿,从来不感兴趣,但我知道,既然有江湖存在,那就一定会有个龙头瓢把子,要是这瓢把子不愿意合作,那咱们就只好扶持一个愿意上来合作的人了。”
“谁呀?”
“甭管是谁,反正不是你!”
铁淳接过话茬儿,冷哼道:“我是怕你输得太惨,给你个体面的机会,这样对大家都省时省力。”
江连横却问:“别人给的体面,那他妈的还叫体面么?”
一句话,噎得铁淳和章效忠直翻白眼。
他们根本就没法反驳,因为大清国就是最好的例证。
遥想辛亥那年,革命党揭竿而起,袁项城假公济私,洋大人背弃清廷,大清国命数已尽,城下之盟,不得不签,宫里的孤儿寡母,最终接受了提议,拿着一份退位诏书,妄图保存宗室体面。
结果呢?
靠别人施舍的体面,岂能长久?
更何况,江家只是初现颓势,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岂能甘心任人宰割?
章效忠愣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么说,江老板是非得打算鱼死网破不可了?”
江连横笑道:“我既然赢得起,那就输得起,奉天城的头把交椅,就在我屁股底下,你们有能耐,尽管来抢!可是,老子当年刀头舔血,拿命拼下来的家业,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拿走,想简单了吧?”
章效忠沉吟道:“那恐怕要死很多人呐!”
江连横突然按住他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咱可说好了,谁也别手下留情!”
章效忠到底是个字匠,冷不防一听这话,整个人还真有点被僵住了。
相比之下,铁淳却不以为然,冷冷笑道:“哎呀,我说江老板,你也就只能在咱哥俩儿面前撂撂狠话了,你有能耐,跟东洋人使去呀,就他,杨诸葛身边的那位!”
说着,便朝戏台方向努了努嘴。
江连横仍旧按住章效忠的胳膊,顺势望去,却见杨诸葛身边坐的是关东军司令,白川义则大将。
“你的意思,他就杀不得?”
“呵呵,借你八百个胆子!”
江连横不再言语,只盯着对方冷笑。
铁淳不甘示弱,也跟着低声嘲弄起来。
章效忠夹在两人之间,左右看了看,不禁叹了口气,说:“看来,下次见面,就是你死我活了。”
话音刚落,三人的表情突然怔住。
侧耳细听,店门外的街面上,似乎隐隐地传来了一阵叫骂声。
因为舞台上还在唱戏,唢呐胡琴,响得刺耳,所以那叫骂声起初并不十分真切。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叫骂声越来越大,终于影响到了舞台上的戏曲进程。
观众之间,也陆陆续续地有所觉察。
很快,甚至就连舞台正下方的贵宾席上,似乎也都听见了门外的异响。
白川义则微微转头,接着又冲身边的杨诸葛低声耳语几句。
杨诸葛听了,又转头去问身边的副官,大概是叫他去外面看看情况。
恰在此时,戏楼大门突然开了。
两扇门板迅速开阖,只刹那间,街面上的呐喊声便已灌入场内。
“打倒东洋帝国主义!”
“惩办卖国元凶,推翻汉奸政府!”
“济南惨案,血债血偿!”
两名奉军官兵冲进场内,急忙关上大门,随后便沉着脸,快步朝舞台下的贵宾席走去。
于此同时,赵国砚也从大门口赶了过来,凑到江连横身边,低声耳语道:“东家,外头出乱子了。”
“怎么了?”江连横把身子向后一仰,悄声询问门外的状况。
原来,东洋军官在此听戏的消息,早已在街面上传开了。
如今的省城,虽然正处在戒严期间,大小集会全部禁止,各大报刊严加审查,可百姓毕竟还有出行自由。
学校停课,学生闲着没事,在家待不住,自然也没少在街上闲逛。
众人来到南市场,见春秋大戏楼门外,聚集着不少东洋学生,心里本就有些憋火,偏偏那群东洋学生蓄意挑衅,拿着膏药旗,唱着东洋歌,在周边街区招摇过市,华夏学子见状,便忍不住回骂了几句。
未曾想,冲突愈演愈烈,终于从言语顶撞,演变成了群体斗殴。
等到军警反应过来时,现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势不可挡。
带头官长见状,急忙回来向杨诸葛请示,是否可以开枪驱散人群。
江连横心里不禁“咯噔”一声,再抬头时,不出所料,果然就见高长官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铁淳闻言,并不说话,只是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高长官走到近前,未语先笑,随后却道:“老江,借一步说话!”
江连横应声而起,却听得“咣铛”一声,也不知是他起得太急,亦或是心头慌乱,竟撞了一下桌角,险些摔碎了桌上的茶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