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效忠怪叫一声,出于本能,急忙用手扶正茶碗儿,到底还是洒了一身茶水。
“哎哟,你倒是瞅着点呀,我这可是瑞蚨祥的料子!”
章效忠怪心疼的,立马掏出手帕,在前襟上掸了又掸。
铁淳笑呵呵地说:“江老板,悠着点,别着急呀!”
江连横没说什么,抹身跟着高长官来到角落,低声问:“怎么了?”
“外头出乱子啦!”高长官忙说,“这帮猴崽子,真是没有眼力见,杨参谋正在尽力缓和两国关系,他们倒好,专门在这时候捣乱!”
江连横皱了皱眉,明知故问:“外头不是有军警么?”
“晚啦!”高长官说,“现在已经闹起来了,军警只能维持秩序,法不责众,如果在这时候开枪镇压,省城不就又乱套了么!”
“所以,您的意思是……”
“老江,你是识大体的,老帅生死不明,少帅留守关内,这种时候,军警不能太过火,官府需要体面,面子上的事儿,自然是要纤尘不染,这事儿还得是你来解决。”
“我怎么解决?”
“你家这么多看场子的弟兄,还等什么,赶紧派出去给我打呀!”
高长官似乎对此颇有经验,连声嘱咐道:“不用太大的阵仗,你就让他们瞅准了一个,给我照死里打,打死了我担着,保你弟兄出不了事,但是千万留神,别伤着了东洋学生。”
江连横不大情愿,当即沉下脸来,反问道:“老高,你这是让我当汉奸呐!”
“啧,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高长官皱起眉头,“那帮学生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呀?这是为了城里的百姓着想,真把东洋人给惹急了,到时候炮打奉天城,遭殃的不还是老百姓么?你去把这事儿办好,那是天大的功劳,怎么能说是汉奸呢?”
这话乍听起来,似乎颇有些道理。
可要仔细琢磨,如果真是一件功劳,各路军警恐怕争着抢着还来不及呢,岂会让给江湖帮派?
应下这份差事,注定背负骂名。
不应这份差事,眼下宗社党卷土重来,江家要想镇住江湖纷争,又岂能少得了官府庇佑?
难呐!真难!
江连横沉吟不语,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高长官瞪大了两只眼睛,接着又催:“老江,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动起来呀!你还想不想帮你老弟官复原职了?就这么点小事,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还不看在帅府公署的面子上,抓紧办了?”
江连横进退两难,忍不住低声说:“老高,上个月济南惨案,死了六千多人,前几天鬼子又在城郊军演,这种时候,你让我——”
“我就问你能不能办?”高长官突然拔高了嗓门儿。
显然,他并不想听江家有什么苦衷,只想知道江家最后的决定。
江连横蓦地不再说话,两只眼睛却静静地盯着高长官。
正要发作时,王正南忽然从不远处跑过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高长官懒得重复。
东风见状,便把南风拽到一旁,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王正南点了点头,立马回到两人之间,左右看了看,勉强笑道:“哥,高长官,咱别搞得这么僵,不就是一帮学生么,说到底,只要能让他们散了,就万事大吉,对不对?那行,这事儿就交给我了,我出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学生么,好忽悠,瞧我的吧!”
说罢,便客客气气地将高长官请走,嘴上陪笑着说:“老总,您等我的好消息,五分钟内,我保准回来!”
旋即,又急匆匆地跑到江连横面前,低声问:“哥,那我先出去看看?”
江连横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待南风出门以后,方才转头望向东风,摊开手掌,里面却是一串钥匙。
“哥,这是……”张正东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连横悄声说:“这是章效忠身上的钥匙,你去柜上找几块印泥,把这几把钥匙压个模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把应该就是大和旅馆的钥匙。”
张正东接过来一看,却见其中一把钥匙上,刻着一串数字——403!
整座奉天城,没有任何一把锁能困得住江连横,但他身为龙头,显然不可能亲自动手。
不过,这串钥匙,又是什么时候“荣”过来的呢?
东风回身张望,却见章效忠仍在擦拭着大襟上的茶渍,霎时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另一边,却说王正南推开戏楼大门,只见大街上明晃晃的,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正有一队奉军官兵,将步枪横在胸前,站成一排,拼命阻止人群靠近。
“打倒东洋帝国主义!”
“打倒春秋大戏楼!”
“以后谁再去春秋大戏楼,谁就是汉奸卖国贼!”
王正南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酝酿片刻,终于端起笑脸,张开双臂,连着脚步朝人群走去。
“同学们,同学们——”
“去你妈的,狗汉奸,给你的小鬼子当奴才去吧!”
“大家先听我说,先听我说——”
王正南在军警后方来回游走,试着从中找出一个领头的人物,大声嚷道:“大家都误会啦!我不是汉奸,春秋大戏楼也不是汉奸窝,里面只是一场文化交流活动,目的是为了缓和局势,这对大家都好——”
“好你妈个头,济南上万同胞遇难,血债未偿,凭什么缓和局势?”
学生未经世俗浸染,眼里有光,透亮透亮的,虽是满腔热血,却又难免非黑即白。
王正南万不得已,只好先撒了个谎,说:“大家先静一静,国仇家恨,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话没说完,猛听得街巷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众人本能地缩了下脑袋,循声望去,却见十几个壮汉手持朴刀,大步奔袭而来,边跑边喊:“操你妈的,小兔崽子,敢来江家的场子闹事,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领头那人高举枪口,厉声喝道:“弟兄们,给东家拔疮的时候到了,给我上!”
一声令下,众弟兄即刻冲进人群,不管不顾,抡刀就砍。
霎时间,血光飞溅,几个无辜者应声倒地,用手捂住刀伤,拼命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这情形,反倒把南风吓了一跳,忙冲军警质问:“喂,他们在这当街砍人,你们不管呐?”
众军警应声回头,皱眉反问:“那不是你们的人么?”
王正南心头一凛,急忙喊道:“扯淡!我他妈根本就不认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