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匪号,实乃江湖大忌。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挥刀砍向抗议群众,来人绝不是要帮江家拔疮,而是存心败坏江家的名声。
更奇怪的是,王正南隔着军警左顾右盼,瞧了半晌儿,愣是没认出这帮打手到底是谁家的弟兄。
要知道,南风虽然主事商业,但他毕竟是个黑帮商人,对省城内外的各门各派,自是相当熟悉,总不至于对方派来十几号人,却连一个都不认识,这太反常了。
难不成,最近有人在奉天开山立柜,而江家却毫不知情?
倘若真是那样,江家恐怕就离倒台不远了。
此时此刻,王正南来不及多想,只顾大声质问:“喂,都给我住手,谁派你们来的?”
现场乱哄哄的,喊话声也听不清楚。
只见其中一人,忽地收住朴刀,循声望过来,略略思索片刻,随即笑道:“二爷,你放心,瞧我的就行了。”
“谁他妈是你二爷呀!”王正南心焦气躁,直冲眼前的军警大喊,“各位老总,别看啦,赶紧抓人呐!”
然而,众军警互相看了看,竟没有人站出来搭腔。
王正南瞪大了眼睛,指着街面上的乱局,又道:“疯了吧?这这这……当街砍人,你们都不抓么?”
这话从江家二爷的嘴里说出来,似乎变成了某种莫大的讽刺。
其实不然。
江家就算再横,十几年来,也不曾似这般在闹市区公然砍杀无辜百姓,此举根本就不算是江湖做派。
可是,在场执勤的军警也有话说:“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外交会晤顺利进行,不是抓捕凶犯,擅离职守,出了乱子,谁能担得起责任?”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其实却是在暗中推诿。
因为他们刚才已经接到了命令——默许会党成员动用暴力,驱散周边街区的抗议群众——至于这些会党成员到底是谁家的弟兄?
老实说,军警并不在意。
王正南一听,再回头看时,却见刚才那十几个打手当中,已有不少人将朴刀收进袖管儿,分散到四处奔逃的人群之中,甚至还边跑边喊:“江家杀人啦!江家杀人啦!”
“坏了!”
王正南咒骂一声,急忙转身跑向戏楼,准备叫人去追。
未曾想,刚迈出两步,迎面却见赵国砚和李正西恰好带人出门查看。
原来,大街上的吵闹声,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演出进程。
江连横担心南风孤立无援,急忙给他增派了人手。
赵国砚和李正西走下台阶儿,连声询问:“情况怎么样?”
王正南长话短说,只道是:“有人冒充匪号,当街砍了抗议的学生。”
“出人命了?”赵国砚问。
王正南摇了摇头,说:“死没死人不知道,但是肯定有不少人挂彩了。”
李正西刚才本就有些不好的预感,一听这话,下意识便问:“是不是那个武振邦搞的鬼?”
“武振邦?”王正南也见过那张照片,此刻却不敢肯定,“好像不是他,反正我没看见!”
“我带人去追!”李正西跃跃欲试。
然而,猛抬头一看,却见街面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百姓,整个人顿觉眼花缭乱。
“这——”李正西皱了皱眉,“人都哪儿去了?”
“都散了!”王正南说,“他们就是奔着恶心江家来的,速战速决,吓走了学生,自己也跟着跑!”
“妈的,分头去找!”
“等下!”西风话音未落,却被赵国砚给拦了下来,“搞不好是调虎离山,你把人都带走了,东家没准有危险,我带几个人去追,看能不能抓个活口,探探他们的底细!”
王正南紧忙附和道:“没错,不能把人都带走,否则这地方就空了!而且——”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朝身后撇了撇嘴,接着说:“这帮老柴很不靠谱,待会儿铁定是要跟车走的。”
“西风,你在这守着,等我回来!”赵国砚打手一挥,“新年,你跟我走!张寒、刘昶、陈进,你们仨去那边,注意拿刀的人!”
众人应喝一声,随即分头行动。
“老赵,你加点小心!”王正南和李正西在后面大声叮嘱。
赵国砚来不及回应,火速绕开军警队列,直奔不远处的胡同巷子追杀而去。
好在,现场军警并未阻拦,甚至隐隐有种看热闹的心态,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
有怕事的官差低声询问:“哎,哥几个,咱们真就看着不管了么?”
“管什么呀!哪头轻,哪头重,这你还分不出来么?”
“就是,让他们斗去吧!”
“现在老帅的情况不妙,少帅又太年轻,杨参谋大有可为,咱们以后算是哪边的人都还不知道呢,哪有闲工夫管他们呀!”
众人碎碎念叨着,没过多久,街面上的动荡便已逐渐平息下来。
然而,远处的骚乱却并未停止。
赵国砚带着海新年,瞅准了几个可疑人员,拼命追赶过去,好不容易追上一个,拦住一看,却是个吓破胆的学生;再拦一个,又是个惊慌失措的普通市民。
似这般,一路穷追猛赶,不知不觉间,便已冲出了南市场地界儿。
出离闹市区,周围尽是不起眼的阴暗小巷。
小巷里的行人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丢失线索,心里怎能不急?
恰在此时,海新年突然停下来,向后退了两步,朝左手边的胡同张望一眼,随即喊道:“老赵!”
赵国砚在前面停下脚步,急忙转回来,问:“怎么了?”
“你看那俩人!”
海新年抬手一指,却见胡同中段,正有两个男人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两人个头挺高,穿着稍显寒酸,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却单单垂下右臂,直挺挺的,并不摆动。
“哎,你们俩!”
赵国砚带着海新年快步跟上,边走边喊:“给我站那,叫你俩呢!”
前面两人听见动静,脚下略显迟疑,微微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随即突然奔跑起来。
“就是他俩,快追!”
赵国砚话音刚落,便觉身边猛地刮起一阵风。
海新年脚下蹬地,竟如离弦之箭,只听“嗖”的一声,整个人便已猛冲上前。
赵国砚虽然也跟着奋力猛追,但却始终落后那小子两三个身位。
岁月催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