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清给俸?”赵国砚不禁冷笑,“这种屁话,你也相信?”
小眼睛却说:“谁管他到底能不能复清,只要给俸就行,没办法,实在没饭辙了,着急用钱!”
铁杆庄稼吃惯了,大清国一倒,八旗子弟立刻断了衣食来源。
相比之下,守陵旗人还算是比较幸运。
因为北洋首府曾经许下承诺,允许清廷宗室继续维持皇陵祭祀,所以守陵旗人隔三差五,还能有点薪饷,不管是政府拨款,亦或是遗老捐赠,尚且能够勉强度日。
不过,自从冯基善进京以后,废除了《清室优待条例》,守陵旗人就彻底没了生计了。
当然,所谓满汉之别,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的情况只有一种——有钱的吃香,没钱的吃瘪。
守陵旗人,也有高低贵贱。
就拿关外三陵来说吧!
盛京三陵总理事务大臣,过去都是盛京将军虚职兼任,位高权重,是从一品大员。
落到清昭陵:武官魁首,是为“昭陵总管”,也是正三品大员;文官魁首,是为“内务府关防郎中”,也顶着正五品的官衔儿。
这类旗人,家境殷实,无论什么世道,都没耽误他们吃香喝辣。
大清倒台以后,这些高级守陵人,便开始另谋出路,早就不再继续守陵了。
而留下来的守陵人,多为披甲人或看坟人,实属底层中的底层。
莫说是大清倒了,就算是大清还在的时候,他们的俸禄也相当微薄。
小眼睛口中的“奎二爷”,既然是正六品官儿,想必应该是骁骑校,或者是骑都尉,官衔乍听起来,好像很威风,其实也属于中下层,主要负责看门站岗。
换句话说,除了他们守陵旗人的小圈子,压根就没人拿他当爷看待。
赵国砚不知其底细,倒也情有可原。
现如今,北陵辟为公园,这些底层守陵人,就更不知到底该何去何从了。
有人或许要问,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么,还不是因为八旗子弟好吃懒做?
不可否认,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八旗子弟眼高手低,宁肯活活饿死,也不肯放下身段,去干那些脏活累活。
但实际上,也有许多八旗子弟想要改头换面、另谋生路而不得。
没办法,名声太臭了。
雇主一听是个旗人,立马摇头撇嘴,下意识认为此人必定是能耐不大、脾气不小,就不愿再花钱雇佣了。
要说做买卖,那得有本钱。
要说种地,守陵人世代军户,五谷不分,六畜不认,根本就不会务农,更何况底层旗人连块地都没有,皇陵周围的生地,又不许开垦,这条路便也封死了。
凡此种种,守陵旗人渐渐就被排挤到了社会边缘。
天长日久,因怨生恨,自然就有人开始做起了复辟清廷的弥天大梦。
赵国砚细细听罢,随即冷笑道:“看来,你好像也没那么爱大清啊!”
小眼睛并不否认,点点头说:“大清也不爱我呀!它要是真爱我,我还用祖祖辈辈在这看坟么?谁不想去京城风光,留在这干啥?有地不让种,没苦硬吃,这他妈哪是人过的日子呀!”
“富保成,你不忠!”长脸汉突然骂了一句。
小眼睛不甘示弱,立马回敬道:“你忠!你不也是进城务工没人要,所以才回来的么,装什么呀!”
“别他妈吵了!”
赵国砚用刀威胁两人,叫停了内讧,随后又冲那小眼睛问:“你叫富保成?”
小眼睛点点头说:“没错,我现在就叫富保成!”
“以前不叫?”
“以前叫富察·保成。”
“他叫什么?”赵国砚用刀指了指长脸汉。
富保成说:“他叫马喜顺,他是看坟的,我是看门的,原先都归骁骑营管。”
“那奎二爷呢?”
“舒占奎,舒穆禄·占奎。”
“他是你们的头儿?”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赵国砚略显不满。
富保成解释道:“留下来的守陵人,就数他官衔儿最大,最近这两年,也都是他进城去旗务处,帮咱们讨要俸禄,所以弟兄们都听他的。”
“你们总共有多少人?”赵国砚继续追问。
富保成想了想,说:“现在留下来的守陵人,也就只有百十来人,除了老弱病残,能扛事儿的,大概……大概三十来号人吧!”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的命令?”
“五天前?七天前?哎呀,我也有点记不清了!”
“那奎二爷的背后又是谁?”
“不知道。”
“再好好想想!”赵国砚举起朴刀。
富保成脸色苍白,连连摇头说:“我真不知道!那天奎二爷回来以后,就跟大家提了这件事,顺便还给大伙儿发了薪饷,他说张大帅死了,大清国就要回来了,只要咱们跟着他干,以后就能补发十年俸禄!”
赵国砚好像没听见似的,接着又问:“不说?”
“我真不知道呀!”
“你很不老实。”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铛!”
话音未落,赵国砚便已抡刀劈下。
富保成紧闭双眼,大叫一声:“唉哟——”
“我操!他剁我呢,你他妈的瞎叫什么?”马喜顺的右手,竟又断下两根手指,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忘回头咒骂,“还有你,是不是有病?你问他,剁我干鸡毛呀!”
赵国砚没有理会,又提起刀,指着富保成问:“舒占奎现在在哪儿?”
富保成早已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说:“应该……应该是在北陵吧!他让咱们把差事办完以后,就在北陵地界儿等他,别的事儿,我就真不知道了!”
正说着,来时的胡同里,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赵国砚和海新年相视一眼,同时举起手枪,瞄准了胡同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