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闪过,不是军警,也不是街坊四邻,而是江家门内的三个弟兄。
张寒、刘昶和陈进,仨人空着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看地上的富保成和马喜顺,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叫一声:“砚哥!”
赵国砚有些不满,盯着三人,问道:“怎么,没抓到人?”
张寒等人互相看看,略显惭愧地说:“人都散开了,刚才抓了几个,都是学生。”
“废物!”赵国砚忍不住低声咒骂。
不得不说,江家新提拔起来的这批“响子”,照比元老而言,差的实在不只是一星半点,要是老牛和杨剌子等人还在,至少还能多抓两个活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能耐不够,张寒等人自然也就没法反驳。
赵国砚摆了摆手,说:“待会儿,把他们俩给押到大宅——算了,还是押到外宅去吧!”
“是!”三人连忙点头。
紧接着,赵国砚又将身蹲下,拍了拍富保成的肩膀,说:“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老实回答。”
富保成看了看地上的五根断指,立即表态道:“好,你问吧,我打小就老实!”
“那个奎二爷,或者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没有认识铁淳和章效忠的人?”
“谁?”
富保成一脸茫然,摇摇头说:“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俩人呐!”
“那武振邦呢?”赵国砚接着又问。
“不是说……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了么?”
“多嘴!”
“不认识,不认识!”富保成连忙回道,“别人不知道,反正我肯定不认识他们!”
闻听此言,赵国砚的脸上隐隐显出一丝不安。
他已经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宗社党不是江湖帮派,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社会阶层。
普通的江湖帮派,只要认准了对方的龙头大哥,搞一场刺杀,余下会众就将人心离散,再凶狠的硬茬儿,也能够分化孤立,逐次清剿,过程中或许会有些波折,但至少还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然而,宗社党却没有一个实质意义上的领头人物。
你说大清逊帝是宗社党魁首?
其实不然,且不论大清逊帝毫无实权,就算他现在立刻自尽,宗社党也不会烟消云散。
没了溥仪,还会有溥伟、溥杰,或者随便一个爱新觉罗,都可以充当帝位的候选人。
满清国祚将近三百年,皇亲国戚开枝散叶,遗老遗少贼心不死,那么多人,如何能够一扫而空。
铁淳、章效忠和武振邦还没解决,如今却又凭空多出来个奎二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家根本就抓不住重点。
又或者说,将清廷宗室与遗老遗少团结起来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执念——
皇权至上!
这不是用枪就能杀掉的,用枪杀掉一个皇权,只会诞生另一个皇权,换汤不换药,里子还是那些东西。
张寒等人没头没尾地听了几句,皱眉问道:“砚哥,是要砸窑么?”
赵国砚不敢自作主张,摆摆手道:“先把人带回去,其他的,等着看东家的意思。”
三人应声领命,押着富保成和马喜顺,寻羊肠小路,一径前往南城外宅。
赵国砚担心途中发生意外,于是便也带着海新年一路相随。
这边的情形,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闯虎那边,同样不得消停,今日一早,他便负责盯梢武振邦,本以为对方也会去春秋大戏楼,结果却是满大街一通乱窜。
一大清早,武振邦就从租界的一家小客栈里出来,顺着浪速通前往华界,在十间房附近吃了顿早饭。
此人行事机警,看那身段步伐,又是个练家子,闯虎因而没敢跟得太紧,只是远远地朝那小饭馆里张望。
不看倒好,一看之下,竟发现武振邦身边坐的是曾守义——十间房的地头蛇。
两人没坐在同一张桌上,似是偶遇,看起来也并不相识,只是吃完了早饭,便又各自散去了。
闯虎不敢怠慢,连忙尾随而去。
却见武振邦分别去了穆逢春的地下赌场,以及何边夏的钱庄当铺,接着又去了南城地界儿的一家茶馆儿,晃晃荡荡,一站接着一站,实在有够忙的。
闯虎虽然不敢跟着进店,但就这般出行轨迹,凭想也知道,这厮必定是在拉拢线上的其他帮派。
待到下晌光景,武振邦终于赶去了南城小河沿儿。
闯虎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虽然不常参与江家的事务,但对小河沿这片地界儿,总还是知根知底,知道这是靠扇帮的地面儿,附近都是西风堂口里的弟兄。
想到此处,脚下更紧,偷摸尾随至三岔口附近的一座小院儿。
这院子原本是石头的住处,石头死后,因为无亲无故,自然就落到了靠扇帮的手上。
武振邦敲响院门,有个小弟兄出来查看。
两人在门外交谈片刻,武振邦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费了老半天劲儿,终于被那小兄弟允许进门。
闯虎见状,立马从拐角处现身,绕着院墙,溜了一圈,只听那屋子里吵吵嚷嚷,乱哄哄的,似有十几张嘴在说话,一时间也听不清谈话内容。
正屋里那么多人。
按理来说,闯虎本不该冒险“听窗”,可他深知其中利害,反复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潜入小院儿。
说干就干!
闯虎绕到小院儿后方,左右看了看,见胡同里四下无人,当即一脚蹬地,垫步凌腰——
哎呀!失误了,没上去!
话又说回来,闯虎也已经三十奔四,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脚踩高楼、如履平地的床下罂了。
虽说这把年纪,远远还不到年老力衰的程度,可他的个头毕竟摆在那里,年轻时不当回事,人到中年以后,便再也经不起丝毫懈怠。
闯虎不甘心,搓了搓手,后退两步,再蓄力一冲,这回上去了,看起来还是那般灵活自如。
只是没想到,他刚一落地,正屋里顿时传来叫骂:“操,你是个什么东西!”
闯虎心头一惊,还以为是自己手潮败露了,忙不迭左右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儿。
紧接着,正屋里便又传来一声叫骂。
“小婢崽子,你他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三哥跟咱们是什么关系,能让你在这挑地沟么?痛快给老子滚蛋,回去把家伙备足了,咱们真刀真枪干一仗,少他妈在我这煽风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