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虎听见骂声,心头略略放宽,暗幸自己没被发现。
但可惜的是,还没来得及偷听,刚才那几声咒骂似乎就已经是在宣告,里面的人已经彻底谈崩了。
果然,待到闯虎悄悄摸至窗下时,屋内便已下起了逐客令。
说话的人是癞子。
“我不管你是文振邦还是武振邦,复清还是复明,那是你的事儿,趁老子还没改主意,赶紧给我滚蛋!”
紧接着,又传来武振邦的声音。
“赖爷,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我听说,你为江家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既然江连横赏罚不公,你又何必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不走是不是?”
一声质问,屋子里顿时乍起一片“叮叮咣咣”的吵闹声,靠扇帮吆五喝六,大概是要准备动手赶人了。
屋内人数太多,闯虎不敢冒险探头,只听那武振邦不慌不忙地说:
“赖爷,不必客气,我自己能走,但是这份名帖,我就留在这儿了。改日各位好汉要是回心转意,可以随时过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条件,咱们都可以谈。”
旋即,脚步声响起,接着是开门声。
闯虎连忙俯下身子,背靠墙根儿,小心挪到拐角处偷摸张望。
却见武振邦已经离开房屋,快步朝小院儿大门走去,身后自是无人相送。
此情此景,到底是继续跟踪武振邦,亦或是留下来监视靠扇帮的动向,还需尽快做出决断。
闯虎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得追上去,毕竟这是江连横交给他的差事,不好擅自更改。
于是,便趁此契机,寻了个空档,箭步窜到后院墙角,翻身越过,整个人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
闯虎走后,屋内并未立刻消停下来,而是乱哄哄的,又闹了好长一段时间。
靠扇帮内部,似乎颇有些分歧。
大家吵了又吵,却又全都是情绪宣泄,争执半晌儿,也没得出任何真知灼见。
如此争吵许久,直到下晌光景,大家都有些疲倦,屋子里也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少顷,房门推开。
癞子身穿灰蓝色短打,带着两个亲信弟兄,站在门口,回头嚷道:“我去城北转转,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屋内传来几声回应,懒洋洋的,有些无精打采。
癞子也不介意,只招了招手,便带人离开小院儿,径直前往奉天城北。
拐弯抹角,抹角拐弯。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傍晚,一条红云横在省城上空。
终于到了城北“取义胡同”,癞子推门进了自家小院儿。
正屋窗内,亮起一盏昏灯,寿蕴章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卷边儿泛黄的《奇门遁甲》。
严格来说,寿蕴章并不算是正经“金点”,因为没有师承,但他爱好玄学却是真的,当初给癞子测字,也并非完全是在信口开河。
玄学是个好东西。
好就好在,它可以将一切错失都归咎于“天意”,从而避免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乃至自我厌弃。
寿蕴章平时就爱研究这些,诸如《周易》、《梅花易数》、《紫微斗数》之类的玄学书籍,常看常新。
炕桌上的油灯抖了一下。
癞子推门进来,低声说:“寿先生,忙着呢?”
寿蕴章连忙合上书脊,挪到炕沿儿上,一边穿鞋,一边笑道:“赖爷,您回来啦!今天的收成怎么样?”
“你坐着,今天不聊收成!”癞子摆摆手说,“最近两年,你帮忙看账,总算是有了余钱,我放心!”
寿蕴章愣了一下,喃喃问道:“不聊收成,那聊什么?”
“下午那阵,有个叫武振邦的人,去小河沿儿找过我。”
“这又是何方神圣啊?”
“他说他是宗社党的人,想要拉我入伙儿,跟着他们推翻江家。”
“啊?”
寿蕴章大惊失色,趿拉着板鞋凑到近前,忙问:“赖爷,那您是怎么回复他的呀?”
癞子点了一支烟,又将烟盒甩给其他人,低声说:“我把他给骂回去了,叫他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