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夜色渐深。
闯虎从南铁附属地回来,今日跟着武振邦,差点逛遍了整座奉天城,此刻只觉得脚酸腿涨,却又不敢耽搁,紧忙着又奔江家而去。
待到江家胡同,抬眼一瞧,立时便觉出了种种异样。
以往,江家门前站岗的保镖,总不过三五个人,毕竟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严阵以待。
今晚的情形却大不相同。
胡同里乌漆麻黑,密匝匝地站着十几号人,仔细看看,院子里似乎还有不少弟兄。
东风站在大门口,正忙着交代执勤事宜。
谁跟谁一组,谁负责望风,谁负责传话,有没有暗号口令,各组之间,每隔多久换班轮值,凡此种种细枝末节,都已安排妥当,倘若出了问题,可以直接追问到个人,谁也别想推卸责任。
闯虎凑过去,走到东风面前,仰着头问:“东哥,戏唱完了?”
张正东说:“早就唱完了。”
“那这是……没谈拢,随时准备开打?”
“先准备着,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闯虎掂量片刻,很小心地回道:“我找东家有话要说。”
张正东却道:“我哥不在这边,去南城外宅了,你有什么事?”
“呃……那大嫂呢?”
“嫂子现在身体太弱,已经不大管事了。”
“这样啊……”闯虎略显无奈,挠了挠头,接着又说,“那我还是再跑一趟吧!”
张正东见他欲言又止,想必是有什么重要情报,只能跟江连横当面说明,于是就没再追问,提议派上两个保镖,一路护送他前往南城外宅。
闯虎婉言谢绝,仍旧独来独往,连着脚步离开。
没过多久,那副小身板便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等他赶到南城外宅时,还不等进门,猛然就听西厢房里传来一阵阵哀嚎。
江连横站在院心,眉头紧锁,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赵国砚立在一旁,悄声询问道:“东家,那个舒占奎,不算是线上的合字,弟兄们也没听说过他,你看……用不用先派几个弟兄,过去蹚蹚路啊?”
“还蹚什么路呀?”李正西接茬儿道,“要我说,直接派人过去砸窑,反正他们是在郊区,全都插了,也闹不出多少动静!”
“可是,现在城郊到处都是奉军和鬼子,枪声紧了,恐怕也不好收场。”赵国砚的顾虑更多。
李正西却不以为然,恨恨地说:“他们冒充匪号,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赵国砚抬了抬下巴,指向西厢房,又说:“问题是,这两个旗人,已经被咱们抓了,舒占奎必定有所察觉,有可能已经跑去了别的地方,或者设下埋伏,等着咱们过去呢!”
“这种事情,你躲不过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既然早晚要打,那还不如主动点呢!”李正西一边说,一边望向江连横,“哥,我说的对吧?”
江连横点了点头:“说的对,但守陵旗人有三十多号,你要派人过去砸窑,就得从家里抽调硬茬儿,至少也得二十多人吧?如果这个时候,城里又出了乱子,你怎么办?”
李正西哑然无话。
创业难,守成更难。
归根结底,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
光脚不怕穿鞋的,创立家业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打不过就跑,躲在犄角旮旯里,休整几天,便可再度出击,只要赢一次,就足够回本。
守成的情况却完全相反,既要兼顾各方,就很难集中人手,只要集中人手,其他方面就必定会露出破绽。
顾此失彼,最后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便是症结所在,守成一方,注定要陷于被动。
当然了,如果老张还在,奉天城秩序平稳,那这一切便都不成问题,江家灭了守陵旗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现在,奉天省府都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哪里还有闲暇包庇江家?
黑帮一旦没了官府包庇,那便如同是猛虎失了爪牙。
省府要求城内安稳,江家就只能听命照做,否则只会加速衰亡。
虎落平阳被犬欺,难道这样的故事还少么?
江连横沉吟许久,终于定下基调:“现在不适合大规模火并,我只要精准刺杀,动静越小越好。”
赵国砚和李正西相视一眼,听这话的意思,看来“鬼拍门”的诨号,又要重出江湖了。
江连横又补充道:“但在此期间,该准备的照样准备,我不主动砸窑,不代表我就要被动挨打,从今晚开始,清点武库,把家里的喷子备好,各处柜上都要有带响儿的弟兄,懂了么?”
“懂了!”两人应声点头。
说话间,西厢房的房门推开,海新年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到近前。
“干爹,这是屋里那俩人供出来的名单。”
“有改口的么?”
“没有,他们好像真不知道舒占奎的上线是谁,只说舒占奎经常去旗务处帮他们要钱,这人在租界里,应该有落脚的地方,可以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