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子闻言,猛抬起头,呆愣愣怔在原地,心中暗道:哎呀?这跟预想中的情况不一样啊!
不是说江家瞧不起靠扇帮么,怎么现在却要派他去租界杀人了?
刚才把话说得太满,如今要打退堂鼓,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这又该如何是好?
癞子不禁朝西风瞥去一眼。
西风没有表态。
他也实在是没法表态,毕竟靠扇帮犯过大错,眼下帮忙护短,反而只会害了他们。
况且,赵国砚就在他身边站着,多说一句,都是偏袒,便索性不言语了。
癞子求助无门,脑海里忽又想起寿蕴章的忠告——尽职尽责,大表忠心!
于是,沉吟片刻,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询问:“是……是现在么?”
江连横盯着他看,反问道:“怎么,有困难?”
“没有困难!”癞子再度叩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要是东家的吩咐,小弟一定尽心照办!”
“好,那我就告诉你,这次行动,阵仗不宜太大,我要的不是火并,而是武振邦人头落地,听懂了么?”
“懂了!”
“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东家,小弟还有一事相求。”
“讲!”
癞子抬起头,忙说:“靠扇帮虽然人多势众,但弟兄们没有趁手的家伙,这趟去租界插人,还请东家能给小弟两把好枪,以免误了大事。”
“合情合理!”江连横微微颔首,随即冲院内的“响子”使了个眼色。
张寒和陈进会意,迈步走过来,将怀里的配枪递给癞子。
于此同时,赵国砚忽然垂下右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癞子的一举一动。
癞子接过手枪,心里沉甸甸的,细看那漆黑的枪身,不是独角牛,也不是土造盒子炮,而是两把马牌撸子。
“会用么?”江连横问他。
癞子的回答有点含混,张寒便俯下身子,告诉他哪里是保险,怎么退弹夹,怎么拉枪栓。
枪这东西,半大的孩子都能开,癞子研究片刻,该懂的也就都懂了。
江连横背过两只手,提醒道:“事成以后,你带着弟兄尽快返回华界,找个地方躲起来,别来找我,也别去找西风,等到明早天亮,你去小河沿儿体育场等着,会有人跟你接头,给你应得的报酬。”
癞子点点头道:“多谢东家提携!”
江连横莫名笑起来,接着却问:“你应得的报酬,一分钱都不会少,这是我的承诺,那你的承诺呢?”
癞子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没把话说满,只道是:“事若不成,任凭东家发落!”
李正西听得心头一紧。
江连横却道:“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如果只是事没办成,那还不算什么,我真正担心的是被他们抓到活口,如果真是那样,你又该怎么办?”
“打死我也不说!”
“你能扛得住么?”
癞子把心一横,点点头说:“要是扛不住,小弟自我了断,绝不会出卖东家!”
他很清楚,这话不能留有余地,必须得咬牙说满。
江连横站在屋檐下,脸上蒙着一片阴影,神情稍显模糊,只点了点头,抬手笑道:“快去吧,速战速决!”
癞子应声起身,朝着众人抱拳告别,随后将头一甩,大踏步走出院门。
途中,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原本不拿正眼瞧他的江家弟兄,此刻竟也纷纷让开,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癞子走后,李正西终于按捺不住,急忙走到江连横面前,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江连横出言打断。
“新年——”
江连横冲义子招了招手。
爷俩儿甩开旁人,走到东厢房门前的游廊里,低声耳语了几句。
末了,江连横拍两下义子的肩膀,低声催促道:“快去吧!”
海新年点了点头,走到院心,抬手招呼道:“你们俩,跟我来!”
说完,便带上两个弟兄,也不跟谁道别,闷头就走,径直离开了外宅庭院。
李正西见状,估摸着海新年是去跟踪癞子了,不由得暗自为靠扇帮捏了一把冷汗。
江连横走回来,朝他瞥去一眼,忽然问道:“有话要讲?”
李正西点了点头,忙说:“哥,那个武振邦,他既然敢把名帖留下来,那就说明肯定会有所防备。癞子的身手差点意思,闹不好,可能会打草惊蛇……要不,我去帮他们一把?”
“用不着!”江连横很干脆地回绝了。
赵国砚看了看闯虎,转过头道:“东家,武振邦既然找到了癞子,那就肯定也找了汤文彪和曾守义,咱们用不用先派人过去试探试探?”
“试探什么?”江连横冷哼道,“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法试探!”
李正西也跟着说:“没错,如果他们心里有数,那就应该像癞子一样,主动过来汇报;如果没来汇报,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未必!”江连横摇头叹息,“就算是主动过来汇报的,也有可能是在演戏!”
闯虎接过话茬儿,忙说:“对对对,那个武振邦的确有两把刷子,他这人的警惕性很强,今天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发现了,所以他到底跟那些人谈了什么,我也不敢确定。”
“会不会是你已经被人发现了?”赵国砚随口问道。
闯虎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说:“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技术!”
赵国砚见状,忙拍了拍胸脯,低声宽慰道:“我的我的,虎哥,你别往心里去。”
闯虎扬起下巴,撇着嘴,像个受气包似的不再吭声。
他刚才的话,虽然不是在针对靠扇帮,但也的确涵盖了靠扇帮——前来汇报的,未必就是忠心耿耿。
李正西听得耳热,忍不住说:“哥,我去问问他们,我不信靠扇帮二三百号弟兄,全都合起伙来诓我!”
没想到,江连横摆了摆手,却说:“不用了,我相信靠扇帮没跟宗社党合作。”
李正西这才松了口气。
江连横心里拎得清楚,西风对靠扇帮,只是疏于管教,但还绝不至于众叛亲离的地步。
毕竟,不论什么事情,只要知道的人数足够多,便不会再有任何秘密可言。
更何况,癞子的威望根本就不足以统领整个靠扇帮。
“不过——”
江连横望向院门外,接着却说:“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话音刚落,西厢房内忽又传来一阵哀嚎。
“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事,我也不知道,真不知道呀!”
俄顷,房门再次推开。
刘昶从屋内走出来,凑到江连横身边,摇摇头道:“东家,真问不出来了。”
江连横并不言语,带着弟兄,迈步走进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