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外屋地内,富保成和马喜顺被人捆住手脚,衣裤也被扒了个精光,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多少鞭子,以至于皮肤都变成了暗红色的鱼鳞状,仔细看看,牙齿被敲掉几颗,手指被砍断几根,两只耳朵也是残缺不全。
两人气喘吁吁,神志已近模糊,只在挨鞭子时,方才本能地哀嚎两声。
江连横站在门口,地上的影子很长,甚至爬上墙壁,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
“舒占奎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
“砰!”
枪声乍起,子弹瞬间洞穿了马喜顺的喉咙。
富保成呆了一下,满脸惊恐地望向同伴,殷红的鲜血顺着马喜顺的脖腔里喷溅出来,洒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又听见脚步声响起。
一道黑影从江连横身边掠过,大步闯进屋内,朝着半死的马喜顺“砰砰”又是两枪。
枪焰划破黑暗,刹那之间,富保成的脸色更显苍白。
“舒占奎的上线是谁?”
江连横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淡,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富保成挪动着退至灶台角落,整个人蜷缩起来,紧闭双眼,抖如筛糠,吓哭了,也吓尿了,只在那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李正西走到他面前,抬起枪口,转头望向江连横,静静地等候吩咐。
富保成不敢再看,只把脸转向墙壁,因呼吸急促而感到一阵阵眩晕。
可等了许久,竟始终没等到枪声,而是等来了“咯噔”一声异响。
少顷,富保成缓缓睁开双眼,却见房门早已关上,周围一片漆黑,却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院门外,江连横已经坐上了车厢后座儿,并摇下车窗,冲西风吩咐道:“把死的那个,扔河里去,剩下那个,给他找个大夫,明天一早,放他离开,看他准备去哪儿,试试能不能找到舒占奎的线索。”
“明白!”
“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李正西忙问:“哥,明天一早,让谁去小河沿体育场接应癞子啊?”
江连横想了想,说:“回头我让国砚去安排,你就不用跟着操心了。”
李正西默默点头,向后退了两步,目送着汽车缓缓离开胡同,不禁又想,癞子等人能否经得住考验……
……
话说癞子离开江家外宅,便径直奔去了城北取义胡同。
进了自家小院儿,劈头盖脸,当场就把寿蕴章给臭骂了一顿。
“你不是说,站在江家这边,就能保存实力么?现在倒好,上赶着给人家当枪使,你说怎么办吧!”
“哟!赖爷,您这是……您这是怎么啦?”
寿蕴章吓了一跳,急忙询问刚才的状况。
癞子怒气冲冲,费了老半天劲,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寿蕴章细细听罢,不禁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这……这我也没说错呀!”
“还没说错?”癞子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江家的硬仗不用我打么,现在人家要派我去租界插人!”
寿蕴章闻言,心里顿时有些失望。
可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他曾给秦怀猛做过事,就凭这个把柄,癞子都够吃他一辈子了。
沉吟片刻,寿蕴章方才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赖爷,这算哪门子的硬仗啊?江连横又没让您带人去火并砸窑,只是让您去插一个人,这是个巧活儿,您要连这都受不了,以后还怎么在线上混呐?”
癞子愣了一下,反问道:“这还不算是硬仗?”
“我的天,这要算是硬仗,那江家就是个囊囊踹,早就让人给推翻了,还用的着宗社党么?”
“租界可是东洋人的地盘儿!”
“那没办法,谁让武振邦他就躲在那儿了呢?”
“早知道这样,我就干脆不去汇报了!”
“那不成,您必须得去汇报。”寿蕴章手抚山羊胡,又摆出一副高人架势,“其实,我早就料到江连横会让你去清掉武振邦了。”
癞子眯起双眼,显然不大相信:“你又料到了?”
“不错,赖爷请上炕,容老夫给您细细道来!”
“我没工夫跟你瞎扯淡,这就要点人去租界了,你能不能长话短说?”
寿蕴章点了点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边走边说:“这件事没那么复杂,江连横派你去杀武振邦,其实只是表象,他真正的意图,是要让靠扇帮跟宗社党结仇,确保咱们两边不是在做戏演他。”
“是么?”癞子现在有点怀疑这个老登了。
寿蕴章却很笃定,接着说:“江连横这个人,生性多疑,狡猾善变,他只要是知道了武振邦曾经联系城里的各家帮派,就谁都不会相信,只有跟宗社党结仇,他才会放心。换言之,到底能不能杀了武振邦,其实并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癞子忙说,“我可是立下军令状的,当时那种情况,我必须得立军令状!”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是事没办成,任凭东家发落!”
“那就没事儿!”
“放屁,他要是把我给毙了怎么办?”
寿蕴章无奈道:“江连横要是下令把您毙了,临死之前,您把我给供出来,还不成么?”
癞子的愤怒逐渐变为困惑,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寿蕴章微微一笑,摇头晃脑地说:“现如今,张大帅遇刺重伤,宗社党卷土重来,东洋人步步紧逼,江家的处境其实很危险,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如果有弟兄手潮误了事,他就要就地正法,那成什么了?那是崇祯做派!”
“谁是崇祯?”
“啧,咱俩之间的沟通,确实有点障碍,但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江家如果真这么干,容不得手下弟兄犯错,一来二去,再三再四,那就没人再去给江家卖命了,背叛江家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癞子听了,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点点头道:“你别说,先生这番话,好像确实有点道理,那就是说,我也可以不杀武振邦?”
寿蕴章忙说:“不不不,江连横不是傻子,您要糊弄差事,他肯定知道,所以您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不能有半点马虎,也不能出卖江家,至少现在不能。我只是劝你放宽心,别太患得患失。您手上之前没沾过血么?”
“沾过,但那都是三哥带咱们去的!”
“这样啊……嗐,凡事都有第一次,谁不是靠打打杀杀起来的呢?”
“那就辛苦先生了。”
“应该的,我这条命是攥在您手上的,我当然得全力辅佐您呐!”
“好,那我去叫几个人,这就走了!”癞子抹过身,正要迈步去西屋点人,忽又想起什么,“诶,不对!”
“又怎么了?”寿蕴章问。
“那如果江连横真是崇祯的做派呢?”
“……”
沉默,沉默得令人有些尴尬。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愣是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静默许久,寿蕴章突然指了指炕桌上的玄学书籍:“要不,我给您做个法、请个神,保您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