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癞子点了六个弟兄,随他前往东洋租界,誓要取那武振邦的项上人头。
这六个弟兄,都是他的原班人马,自然也是他的心腹亲信,分叫作:瘊子、痦子、癣子、麻子、疹子、痱子。
模样相貌,名副其实。
算上癞子自己,总共七人,号称“南城七子”。
哥几个带上家伙,两人持枪,五人提刀,枪是马牌撸子,刀是短刃匕首。
月出东山之时,潜入租界之际。
城区内一片寂然,路两旁人影寥寥,绝大多数店家都已关门打烊,只剩下零星几处店铺,尚有灯盏未熄。
众人隐在胡同里,隔街张望,却见一栋砖木混搭的二层小楼。
楼面稍显破旧,大概是二十年前的老建筑了,看上去应该是自家改建的小客栈。
门楣上也没有牌匾,只悬着一方灰蓝色布匹,垂耷下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山下の屋。
“山下……”瘊子眯起眼睛,悄声嘀咕着说,“后面那俩字儿念啥呀?”
“四屋!”癞子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字儿是念‘四’么?”
“当然了,那是连笔字,你看不懂。”
瘊子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山下四屋?这叫啥名儿呀?”
癞子也觉得有些拗口,却仍旧坚持道:“可能是店里面就只有四间客房吧!”
瘊子将信将疑,咽了口唾沫,又说:“赖哥,咱可别整错了呀!”
癞子瞪眼骂道:“瞎说什么!山下就是那么写的,这我还能不认识么!”
话音刚落,其他弟兄便跟着搭腔捧臭脚,连声道:“侯哥,你咋老说丧气话呢?武振邦说得清清楚楚,穿过浪速广场,左数第五条街,第四间铺面,山下客栈,肯定不会错了!”
瘊子左右张望,见街面上的确只有这一家客栈,便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癞子掏出配枪,沉声道:“弟兄们,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多的我就不说了。这趟差事,不得不接,哥几个加把劲儿,帮我把那武振邦的瓢儿摘了,到时候弟兄们扬名立万,以后看谁还敢小瞧了咱们!”
“赖哥,都这时候了,还说那些干啥?咱就跟着你干了!等你以后当上了龙头瓢把子,咱不也跟着风光么!”
“对对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态响应。
癞子很感慨,点点头说:“好兄弟,大家尽管放心,等我当上了龙头瓢把子,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紧接着,便又将各自的差事重新交代了一遍。
进屋插人的活儿,由癞子和痦子亲自操刀。
疹子和痱子绕去客栈后方,随时准备接应;癣子和麻子留在客栈前门,警惕街上动向。
瘊子腿脚勤快,负责在周围游走望风,以便东洋巡警来抓人时,能够迅速辨别方向,带领大家尽快撤离。
众人计划敲定,又说了许多豪言壮语,仿佛即将永别。
情到深处,不觉潸然泪下。
癞子酝酿片刻,拨开枪身保险,沉声道:“行了,都把脸收拾收拾,准备开始干活儿了!”
众弟兄齐声应喝,霎时间分头行动。
癞子带着痦子,快步朝客栈走去,推开纸拉门,却见店内柜上只有一对东洋夫妇,大概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模样。
女的身穿灰布衣裳,正站在柜台里归置东西;男的则坐在椅子上,身穿浴袍,叼着烟卷儿,翻看东洋晚报。
“以拉夏以马塞!”
老板娘见有人来,很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可紧接着,她却又从柜台里绕出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说着“斯米马塞”之类的东洋话。
癞子和痦子面面相觑,自然听不明白。
客栈老板见状,目光从报纸上沿儿投过来,怪声怪气地嘟囔道:“支那!”
“支那?”老板娘会意,连忙变换腔调,很生硬地说,“笨蛋抠慢,多多包涵!”
痦子皱了皱眉,转头问道:“赖哥,她是不是骂咱俩呢?这帮小东洋,真不是个东西!”
癞子却不介意,迈步上前,低声说:“我找人,武振邦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板娘有点困惑,急忙走回去,从柜上翻出托人写好的几张字条,笑着又说:“笨蛋抠慢,多多包涵!”
癞子虽是文盲,但还不到睁眼瞎的地步,街面上的常用字,就算不会写,起码也看得眼熟,低头辨认片刻,知道老板娘说的是“本店客满”,于是便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不住店,我找武振邦!”
“纳尼?”
“妈的,这也说不明白呀!”
癞子一筹莫展,四下张望着,发觉楼下并无客房,于是便抬手指向楼梯,自顾自地说:“我上去瞅瞅!”
刚说完,痦子便已先行一步,闷头朝着楼梯走去。
不料,客栈老板却突然站起来,抬手将其拦住,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东洋话。
要是放在平常,痦子也就忍了,可是今天不一样,怀里有枪,脾气渐大,当下便冲那客栈老板推了一把。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八嘎!”
客栈老板厉声咒骂,一边作势动手,一边哇里哇啦地大叫起来,可他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分辨。
老板娘听得明白,立时抄起柜上的电话,看样子准备报警解决。
癞子见状,箭步上前,赶忙按下听筒,连声强调道:“我不是来挑事儿的,我来找人——武振邦!”
老板娘惊慌失措,正要尖叫,却被癞子及时用手捂住。
另一边,痦子却没这份耐心,眼见着小东洋吆五喝六,干脆掏出配枪,直抵住那客栈老板的腹部。
“狗娘养的,你再叫一声试试?”
客栈老板愣在原地,终于不敢再动弹了。
店内也总算是重新平静下来。
这活儿干的,属实太糙了。
可是,痦子却不这么看,反而还愈发得意,只觉得有枪在手,就算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
癞子急忙呵斥道:“痦子,快把枪收起来!”
痦子听命照办,嘴上却说:“赖哥,这也不能怪我呀,谁让他刚才老在那吵吵巴火的!”
话音刚落,二楼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东洋武士站在楼梯拐角,语气不善地质问道:“无路赛,南得斯嘎?”
客栈老板连忙点头赔笑,用东洋话略略解释了几句。
东洋武士听罢,转头望向癞子,竟用汉语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我来找人!”癞子预先准备好了话术,“武振邦武先生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随时过来找他!”
“武桑?”东洋武士抄起两只手,寻思片刻,又冲那客栈老板吩咐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