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癞子等人逃离山下客栈,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似漏网之鱼,趁着月黑风高,一路向东,疲于奔命。
这趟差事,真可谓:有多大脸,现多大眼!
双方刚一照面,“南城七子”便立毙两人,成了“奉天五绝”。
如今的形势,莫说是刺杀武振邦,就连能不能保全自家性命,恐怕都是个问题。
好在靠扇帮是街头帮派,虽然能耐有限,却是土生土长,对省城内外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更是熟得不能再熟,哪条胡同看似活的却是死的,哪条胡同看似死的却是活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
众人堪称是奉天城的活地图,就凭这份能耐,竟也屡次化险为夷。
不过,凡事无绝对,靠扇帮之所以能成功脱险,其实还有另一方面原因。
且说山下客栈的东洋武士倾巢而出,本欲穷追猛打,不料没等跑出去多远,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枪声。
有机灵的立时反应过来,知道这是中了江家“引蛇出洞”的诡计,于是急忙抽身回去查看状况,只留下五六个弟兄继续追捕靠扇帮。
租界内虽然警哨不断,但东洋官差想要赶到现场,总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如此,靠扇帮便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瘊子等人仓惶逃命,状如离弦之箭,跑了个猪颠风,跑了个窜天猴,跑了个面目全非、半人半鬼。
列位看官莫笑,似这般情形,并未晕头转向,还知道跑,且脚下有力,跑得飞快,其实便已是万般不易。
殊不知,生死攸关之际,吓傻吓呆,愣在原地,口不能言,腿不能动者,也是大有人在。
可惜,他们三个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却又害苦了癞子和癣子二人。
癣子不幸中枪,到底伤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总之还能勉强动弹。
此人身中一枪,还能踉踉跄跄地跟着逃命,似乎也是个钢筋铁骨一般的狠角色。
其实不然,不是他筋骨精奇,而是敌方的家伙不够硬。
南部十四式手枪,穿透力本就极其有限,一旦出离了五十米有效射程,威力大减,远不如驳壳枪那般刚猛。
癣子才没登时倒地。
可就算鬼子的手枪再差,毕竟也是杀人的利器。
癣子没跑出多远,额头上便已渗出冷汗,脸色也跟着白了,体力渐渐不支,直往癞子身上趔趄。
癞子也觉得肩膀越来越沉,脚踩石板路,却似泥足深陷,不由得低声问道:“兄弟,哪儿中枪了?”
癣子断断续续地说:“屁……屁股!”
癞子回头瞥去一眼,接着宽慰道:“没事,屁股上肉厚,死不了人,你再挺挺,等到了华界就好了。”
癣子咬紧牙关,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怎奈刚穿过眼前这条暗巷,他就已经彻底走不动了。
“赖哥,我感觉……我好像拉了……”
“别瞎说,那是血。”
“多……多么?”
“不多,你别说话了。”
癞子猛转过身,微微屈膝,不由分说,立时扛起癣子,浑身绷得笔直,连着脚步继续往前走。
癣子很感动,也很惭愧,忍着剧痛不声不响。
只可惜人力有限,又何况是在逃命的时候?
没走多远,转过一处拐角,癞子的身形便也逐渐摇晃起来,于是便扶着墙根儿,气喘吁吁地缓了一会儿。
这种时候,要是能有人过来搭把手就好了!
可眼前的胡同乌漆麻黑,哪里看得见半个人影儿?
癞子忍不住低声咒骂:“妈的,也不知道瘊子他们跑哪儿去了!”
癣子闻言,便说:“赖哥,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别管我了,你自己跑吧!”
癞子断然回绝道:“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不管!”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便隐隐传来了几声东洋话。
癞子不敢耽搁,深提了一口气,把癣子往肩上一掂,卯足了劲儿,又接连穿过了两条胡同。
可惜好景不长,正走着,脚下突然一软,两个人顿时摔翻在地。
癣子额头上的虚汗,也随之变得油腻起来。
癞子气喘吁吁,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又望了望远处的城区,低声说:“兄弟,再挺挺,马上就要到了。”
癣子摆了摆手,却说:“赖哥,你走吧……我不走了。”
“别说丧气话,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你别放挺呀!”
“没用,没几把用……”
“怎么没用,再往前走走,就到华界了。”
“赖哥,就算到了华界,又能怎么样?他们该追还是会追,就算官差不追,那帮鬼子也照样会追!”
这话倒是真的,东洋巡警追与不追,或许还要考虑国际影响,可那帮大陆浪人,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癣子龇牙咧嘴地挪动身体,靠在墙根底下,接着又说:“赖哥,你要是继续扛着我,那最后恐怕咱俩谁也走不成了……我不能再这么拖累你了……”
癞子不再言语,一边喘息,一边默默观察着癣子身上的伤势。
坦白说,癣子的伤情并不严重。
子弹虽然打中了他的屁股,但却没有伤到主要经脉,流出来的血,也都是鲜红色的,并不粘稠。
如今看来,就算要死,恐怕也得死一阵子。
倘若能够及时施救,也未必不能捡回一条烂命。
这对癣子而言,自然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对癞子而言,却又成了某种巨大的隐患。
黑漆漆的城区内,虽然看不到人影,但哥俩儿都很清楚,那帮大陆浪人就藏在某条胡同里,并未远走。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似乎就要变天了。
癣子抬起胳膊,很诚恳地央求道:“赖哥,你快走吧!”
“不行,绝对不行!”
“哎呀,你就听我的吧!”
癣子歪斜着身体,朝身后的拐角处瞥去一眼,回头又道:“赖哥,你把枪给我,然后快跑,兄弟给你断后!”
癞子按住手枪,忽然迟疑了。
癣子见状,叹声道:“赖哥,你刚才扛着我走了这么远,够义气了……兄弟不挑你,快把枪给我吧!”
说罢,猛地扑过去,作势要抢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