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子急忙闪身躲开,站在阴影里,神情也随之变得不清不楚。
“兄弟,你真不挑我?”
“赖哥,你就别磨叽了,再这么拖下去,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癣子,你屁股上的伤,其实不重。”
“重不重的,又能咋样,反正我现在也跑不动了。”
“不,我的意思是……”癞子犹豫片刻,接着便说,“你这种情况,很容易被人抓到活口呀!”
癣子却说:“那我就跟他们拼了!”
“兄弟,没用的,他们会往死里折磨你!辣椒水、老虎凳、烙铁、电击,你扛不住,没人能扛得住!”
“你放心,到那时候,我就说是江家指使我干的,正好借东洋人的手,插了江连横,给弟兄们扫清障碍。”
“兄弟,你怎么还不明白呀?”
“怎……怎么了?”
“江家财大势大,就算真告到江家,江连横也顶多是个唆使杀人的罪名,他再拿钱活动活动,未必就会倒掉,但是我就不一样了!”癞子略显焦躁,“你要是敢告发江连横,不到明天天亮,兄弟我就得人头落地!”
癣子一愣,渐渐觉出这话有些不对劲儿。
癞子往前踏出一步,央求道:“好兄弟,你要是真不挑我,就听我的吧!”
“你……你要干啥?”癣子挪蹭着向后退去,眼里开始显出恐惧的神色。
癞子低声说:“好兄弟,我是真不忍心看你遭罪,倒不如让哥哥给你来个痛快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直至此时,癣子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癞子扛着他走了这么远,并不是真心想要救他,而是担心他被敌人抓了活口,进而连累自己。
江湖险恶,岂是儿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时候,癣子才想起了西风的好,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只见他手肘撑地,抽出短刀,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战战兢兢地说:“你……你别过来!”
癞子没有怒目相向,而是仍旧耐心地央求道:“好兄弟,你别怪我,要怪,你就怪瘊子他们跑了。寿先生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世道这么乱,你就别留恋了,早死早托生,哥哥一定给你风光大葬。”
“我操你妈——”
癣子正要喊出来,癞子便已猛扑过去,左手掐住癣子的喉咙,右手钳住癣子的手腕。
“别喊,你别喊呀!”
癞子骑在癣子身上,面容极度扭曲,神情已近病态,嘴上却仍旧念叨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好兄弟,你把鬼子招来了,他们指不定还要怎么折磨你呢,你听哥的,哥不会害你,哥是怕你遭罪呀!”
“操……”
“骂吧,骂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救……救命……”
求生的意愿太过强烈,癣子不愿坐以待毙,忙探出左手,在癞子的脸上胡乱抓挠。
可惜他毕竟受了枪伤,股间不得发力,一旦被人压在身下,便已再难逃脱。
癞子面目狰狞,却又苦苦哀求:“好兄弟,你在世上无亲无故,别舍不得了!这辈子你为我死,下辈子我还你还不成么,你这么贪生,肯定是扛不住折磨的!死了吧,哥求求你,赶紧死了吧!”
癣子再不能言,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想再喊一声“三哥”,因为三哥总能把事情摆平,而且三哥永远都向着自家弟兄,绝不允许自戕手足。
只可惜,西风并不在场,而癞子也永远成不了西风。
正在这时,远处的胡同里,突然传来几声交谈。
那帮大陆浪人,似乎察觉到了异响,正循声摸索着朝这边赶来。
癞子心头焦躁,可要想把人活活掐死,却又绝非易事,思来想去,索性用脚踩住癣子的手腕,夺过短刀,直冲那癣子的胸膛刺去,一下接着一下,直至伤口迸出浓稠的黑血。
他大概已经疯魔,眼见着癣子倒在血泊之中,竟还不忘俯身扯谎道:
“好兄弟,这下你不用再遭罪了,龙头都是这么当的,江连横以前肯定也是这样,下辈子咱俩还当兄弟,哥欠你的,下辈子哥扶你来当瓢把子……”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癞子完成了某种蜕变。
东洋人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癞子从癣子身上跳起来,急慌慌地朝胡同深处跑去,前方看似死路,其实墙角底下却有一处狗洞。
他火速钻进去,通往另一条胡同继续飞奔。
再过两条街,即是华界。
可就在这时候,癞子却又突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鲜血,随即在一处拐角挖了个巴掌大的小坑,而后站起身,咬紧牙关,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肩膀头,冒险开了一枪,接着又放一枪。
最后,他扯下衣衫一角,将马牌撸子包上,丢进坑里,用脚掩平,这才捂着臂膀,继续狂奔起来。
穿过两条街,猛一抬头,却见疹子和痱子正在街对面等他。
“赖哥,你中枪了?”两人急忙迎上前。
癞子忍着剧痛,厉声质问道:“你们俩刚才跑哪儿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说:“咱们还以为……你能跟上呢,跑了好长时间,才发现你没跟上。”
“妈的,要不是因为你们,癣子他也不会死了!”
“癣子死了!?”
癞子点了点头,低声说:“死了,还有痦子和麻子,都死了!瘊子人?他负责带路撤退,现在跑哪儿去了?”
疹子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咱们跑到半路,瘊子发现你没跟上,就返回去找你了,让咱俩在这边接应。”
“擅自做主!”癞子怒道,“他眼里还有我么?鬼子马上就要追过来了,快走吧!”
“不是……”疹子有点犹豫,“赖哥,那咱们不等瘊子了?”
话音刚落,痱子便抬手指向对面,忙叫道:“侯哥回来啦!”
“别他妈吵!”癞子赶忙压低了声音,“你是担心鬼子找不着咱们吗?”
说完,回头一看,却见瘊子从对面胡同窜出来,脚下穿着一双板儿鞋,“啪嗒啪嗒”地横穿大街,跑到近前。
“你刚才去哪儿了?”癞子问他。
瘊子一愣,虚指着身后,神色慌张地说:“我……我从那边儿过来,刚才突然听见枪声,赖哥,你没事吧?”
“砰!砰!砰!”
正说着,一阵枪声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山下客栈的东洋浪人已经冲了出来,当下便顾不得再做解释,急慌慌潜入华界,凭着地头蛇的优势,左躲右闪,不过须臾之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