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次日天明。
窗外乌云密布，阴风飒飒，虽是清晨时分，室内却很昏暗。
江连横独坐在客厅里翻阅晨报。
不出意外，城内各大报馆均已加刊号外，浓墨重彩地报道了昨晚的枪击案。
《东三省民报》更是让出了头版头条，上面赫然写着：
《奉天租界惊爆血案，现场疑似黑帮火拼，日商遇袭当场毙命！》
“据悉：昨夜十时许，奉天日租界浪速通住吉町山下客栈突发恶性枪击事件，目前已知死者多达七人，其中日侨三人，当地市民四人。”
“经查，山下客栈并未丢失财物，可见本案绝非普通抢劫事件。”
“现场查获物证：一支美国柯尔特M1908，三支东洋南部十四式手枪，及一把短刀匕首。”
“住吉町周边华洋市民表示，昨晚双方交火激烈，似乎预谋已久，并合理怀疑是当地帮派的所作所为。”
“目前，东洋警务署已经正式立案调查，并要求奉天警务处全力配合，从速捉拿本案元凶，但截至本报刊发以前，奉天警务处并未对此做出公开回应……”
《盛京时报》的号外增刊，却又隐晦地表达了自身立场：
《奉天治安状况堪忧，日侨陷入恐慌，华洋警务合作势在必行！》
“本埠特讯：昨夜十时许，南铁附属地突发恶性枪击案，死者七人，其中三名日侨。”
“经记者走访，主要受害人山下夫妇，是为久居奉天之日商侨民，其名下客栈并不拒接华人入住，堪称是华洋和谐共处之模范市民，昨夜不幸遇难，实乃无妄之灾。”
“此案性质恶劣，绝非临时起意，却系针对日侨之蓄意暴行。”
“案发以后，东洋驻奉天领事馆总领事，立刻照会奉天交涉署，提出严厉抗议，并要求奉天警务处尽其所能，协助调查，同时强调‘依据条约规定，租界内案件应由日方独立审理，特此警告奉天当局，切勿干涉，以免妨害两国邦交’，如若奉天当局不肯配合，东洋方面将视情况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便保护本国侨民人身安全。”
“近些年来，奉天警方日趋懈怠，治安成果乏善可陈，民间怨念尤其深重。”
“倘若双方通力合作，于本埠市民而言，未尝不是利好消息……”
江连横默默地翻阅报纸，脸上的神情格外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同时，他也在等待其他方面的消息。
刺杀武振邦，只是一道开胃小菜，后续自然还有其他行动。
今天一早，李正西便已放走了富保成，希望借此能够查到有关舒占奎的线索。
另一方面，张正东早已配好了大和旅馆的钥匙，目前正在制定刺杀铁淳和章效忠的计划。
除此以外，昨晚的行动还需收尾，赵国砚已经委派张寒前往小河沿体育场，准备接应癞子等人。
靠扇帮的弟兄，都是无父无母，就算横死街头，也不会有人追究到底。
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冷血，但是话糙理不糙——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充当炮灰了。
时间静静流逝，窗外阴风肆虐，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张正东突然走进客厅，闷声说：“哥，蒋二爷来了。”
“哦，那就请二爷进来吧！”
江连横并不意外，整座奉天城都在议论昨晚的枪击案，衙门派人过来谈话，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蒋二爷身穿制服，快步走进屋内，正要开口，蓦地一想，决定还是先抱了抱拳，问：“江老板，今儿得闲？”
“别来那套，坐吧！”江连横摆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问他，“二爷，抽一根儿？”
“不了不了！”蒋二爷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忽又改口道，“嗐，算了，我还是抽一根儿吧！”
他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点上雪茄以后，一顿猛抽，直抽得脑袋晕乎乎的，方才说明来意。
“江老板，我就长话短说了，您给我交个实底儿，昨天晚上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您派人去干的？”
“你说枪击案的事儿？”
江连横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说：“那跟我没关系。”
蒋二爷并不惊讶，只是挪了挪屁股，重新声明道：“江老板，我这趟过来，是以我个人的身份来的，跟衙门无关……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江老板，这件事闹大了！”
“然后呢？”
“您得给衙门拿几个人出来交差。”
江连横故意装傻充愣，反问道：“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凭什么让我出人给衙门交差？”
蒋二爷闻言，五官立马揪成一团，捶胸顿足道：“哎哟，我说江老板，您就别在我这儿装糊涂了，现场都已经发现物证了，那马牌撸子是地痞流氓能有的家伙么？”
江连横摇了摇头，冷笑道：“就凭这个，也想给我定罪？”
蒋二爷忙说：“江老板，没人想要给你定罪，而是鬼子那边给的压力太大，今非昔比，这次无论如何，您都得交几个人出来，否则鬼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是代表衙门来的么？”
“没错，我是来给您通风报信的，您现在得抓紧准备，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这案子到底是谁来主审？”
“目前还不确定，衙门正在尽力争取，但鬼子手里拿着条约，真要论理，那确实是该由他们主审。”
“那就别想让我交人！”江连横当即表明立场。
他的确瞧不起靠扇帮，也的确是在拿靠扇帮当作诱饵、炮灰，但他绝不会把靠扇帮交到鬼子手里。
倘若是交给奉天警务处，那还好说，起码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保全弟兄的性命；但要是交给东洋警务署，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了。
如果真那么干，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为江家卖命。
蒋二爷对此心知肚明，想了想，又说：“您要是不交人，那就得确保线索不会查到您头上来。”
江连横沉吟片刻，忽然问：“二爷，听您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奉天当局已经同意合作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