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合作调查是肯定的,毕竟死了三个东洋侨民,于情于理,衙门都有义务配合查案!目前为止,上面的争论,主要是关于审理权,也就是说,我这次是帮不了您的忙了,顶多只能是误导误导他们,可如果鬼子那边认准了您,那您就也得配合调查,到时候可得加点小心呐!”
“我也得配合调查?”
“对!”
“没这道理!照你这么说,敢情鬼子只要怀疑我,我就得乖乖听话了?”
蒋二爷点了点头,低声说:“您还真说对了,这次无论如何,您都得乖乖听话。”
“我听他妈了个婢!”江连横已经很多年没骂过这么脏的粗口了。
蒋二爷知道这话不是冲他,于是便说:“江老板,情况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您这次要是不配合,那就不是警务处的人来找您问话了,而是——”
话音未落,张正东又一次走进客厅。
只不过,他这次的神情明显更加凝重:“哥,奉天警备司令部的人来找。”
江连横看了看蒋二爷,点点头道:“那就请进来吧!”
蒋二爷立马跳起来,叫道:“我操,那我得回避一下!江老板,您家茅房在哪儿?”
“二爷,你不用躲了!”张正东叫住他,随即转向江连横,“哥,他们不进来,而是要你跟他们过去一趟!”
…………
“咣!”
奉天警备司令部,郭司令一见江连横,心里就搂不住火,气得抡拳怒砸桌面。
“你说!”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咆哮,“昨天晚上,租界那边的枪击案,是不是你派人去干的?”
江连横神情平淡,很克制地说:“郭司令,从我进门开始,这个问题,您都已经问我三遍了,您这么反反复复、问来问去,到底算什么意思,是想逼我承认么?”
“我现在就问你,昨天晚上的枪击案,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
江连横矢口否认。
这不是敢做不敢当的问题,而是这种事绝对不能松口,一旦松口,满盘皆输。
毕竟,坦白从严,抗拒从宽,也算得上是远东特色了。
当然,这种应对方法,只有顶级豪绅才能使用,寻常百姓照猫画虎,只会死得很惨。
江家在奉天工商界的地位摆在这里,就算是警备司令,也不敢贸然得罪。
起码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好!”郭司令重新坐下来,强压下怒火,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不是你干的,那你告诉我是谁干的?”
江连横从怀里拿出报纸,淡淡地说:“我觉得,凶手应该已经死了,现场不是有七具尸体么。”
郭司令怒道:“东洋人已经看到有帮凶逃回华界了,你还在这扯什么淡呢?”
江连横摇了摇头,说:“郭司令,那只是鬼子的一面之词,最近半个月以来,他们始终都在挑衅,没准是他们自导自演,好准备趁机干预省城警务工作呢?”
“你还知道东洋人最近一直都在挑衅呐?”
“报上有写。”
“你既然知道东洋人到处挑衅,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搞事?”
“郭司令,我也最后再说一遍,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好,就算跟你没关系,那我问你,你是不是那些地痞流氓的瓢把子?”郭司令干脆坦白了,“省府默许你来当龙头瓢把子,为的是节省治安成本,替公署做事!你现在干什么呢?你他妈的是在给省府添乱!”
他嘴里冷不防蹦出一个脏字儿。
江连横听见了,脸色立马掉下来,忍着,没有吭声。
郭司令自知失言,沉默片刻,态度随之和缓下来,又道:“老江,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不是老哥跟你耍脾气,而是你还没意识到,现在的问题有多严重!”
江连横依然默不作声。
郭司令有点下不来台,接着又说:“老江,你别不忿,就算是我不当这个警备司令,换成碗司令、瓢司令、盆司令来了,也都是一样的,这是省府从上到下的共识——避免一切冲突,防止东洋人借机出兵——懂了么?”
“我不太懂!”江连横反问道,“难不成,昨晚要是没有枪击案,鬼子就不会出兵了?”
“至少他们没有充足的理由!”
“他们想出兵、想打仗,这就已经是充足的理由了。”
“你不懂政治!”
“如果鬼子给我一嘴巴,我还得回头谢谢他,那我确实不懂政治。”
郭司令满脸不耐烦,摆摆手说:“你这话就是流氓做派,纯属抬杠!你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妨碍治安;往大了说,就是误国误民!”
江连横揶揄道:“那我这辈子可算出息了,都能误国误民了。”
郭司令皱起眉头,却说:“老江,我问你,如果鬼子真是因为这件事,最后派兵攻打奉天,闹成像济南那样,你是不是罪人?你不替公家着想,你还不替你自己的老婆孩子着想么,他们也在奉天呐!”
江连横仍旧坚持己见:“鬼子不会因为有人杀了他们几个侨民,就决定攻打奉天;也不会因为有人没杀他们几个侨民,就决定不攻打奉天。郭司令,到底是我不懂事,还是你们都在自欺欺人?老郭,你是警备司令,难道你不知道宗社党现在跟鬼子勾勾搭搭,准备夺权么?”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知道了!而且我还告诉你,山下客栈根本就不是普通旅店,那他妈就是个小东洋的间谍据点,我们早就注意到了,可是官府不动他们,你不能擅自动手!”
“他们都开始冒充我的人,要抢我的生意,甚至要他妈的杀我了,还不许我动手反击?”
“不许!”
“什么?”
“不许还手!”郭司令再次强调,“遇到问题,可以报官解决,就是不许擅自还手,不光你不许还手,你还要管住城里的其他帮派,叫他们最近也都老实点,你不听劝,就别怪省府不客气了!”
江连横说不出话来。
开山立柜十几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风向扭转——从老张时代的斗而不破、相互利用,到现如今的毫无权衡、一味退让。
郭司令最后警告道:“因为山下客栈涉及东洋间谍,目前省府还能跟他们争一争,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你得准备好接受调查。另外,在少帅回奉以前,省城一切以稳为主。在此期间,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事件,如果你还敢顶风作案,那就别怪咱们这些当差的不留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