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光景,江连横赶到家时,正巧撞见赵国砚回来。
两人相继走进客厅,顺便提起了有关靠扇帮的情况。
赵国砚说:“东家,张寒刚给的消息,癞子今早没去小河沿体育场。”
“死了?”江连横问,“还是跑了?”
赵国砚摇了摇头,低声说:“都不是,癞子虽然没去小河沿,但他派了其他小弟过去接头,说是他中枪了,眼下正在城北那边避风头,还说事儿办砸了,是死是生,全凭东家发落。”
“中枪?”江连横缓缓坐下来,喃喃自语道,“住吉町离这边可不近,他又没有车,还真就侥幸活下来了?”
“我最开始也有点怀疑,因为昨天晚上,城里的各大医馆都没接到病患——”
“如果接到了,那就该上报纸了。”
“没错,但张寒已经去看过他了,的确是枪伤,子弹打在了左肩膀上,不算严重,可能是该着他点儿幸吧!”
“你去看过他么?”
“没有,需要我去看看么?”
江连横认真想了想,摆摆手道:“别去了,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张寒以外,门里的弟兄,任何人都不许跟靠扇帮来往,尤其是西风。”
赵国砚今早也看了报纸上的新闻,一听这话,忙坐下来问:“东家,是不是衙门准备配合鬼子调查了?”
江连横叹了口气,点点头道:“等人齐了再说吧!”
等不多时,薛应清和王正南便也相继回来。
厨房开始生火做饭,张正东、赵正北、海新年和林柒等人,也陆续从房间里出来,聚在客厅闲话。
江连横左右看了看,不禁皱眉问道:“闯虎还在睡么,赶紧叫他起来呀!”
林柒毕竟不是江家骨干,便很识趣地站起来,笑道:“江老板,你们先聊,我去叫虎子出来。”
说罢,转身就去了一楼客房。
房门没锁,人站在走廊里,就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鼾声如雷。
林柒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内,却见窗帘紧闭,闯虎平躺在弹簧床上,嘴巴长得老大,呼噜打得震天响。
跟踪是一件很累人的差事。
闯虎昨天跟着武振邦,逛遍了整座奉天城,打从南城外宅回来以后,便一直睡到了现在。
“虎子,别睡啦!”
林柒轻声唤他,一连叫了好几遍,仍不见回应,索性就把鞋脱下来,举着右脚,缓缓凑到闯虎嘴边。
不多时,闯虎鼻翼翕动、眉头紧锁,像是被噩梦给魇住了,迷迷糊糊地抬手拨了一下,转过身去,很不耐烦地嘟囔道:“哎呀,别整我!”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爱几点几点,我这是艺术家的作息,别烦我!”
林柒拿他没辙,又想了想,嘴角忽然显出一抹坏笑。
紧接着,就见他喉头一提、又一松,沉下嗓音,冷冷地说:“既然这么爱睡,那就干脆拿他顶包,叫他去大牢里睡吧,进了大牢,没准还能写出点像样的东西。”
闯虎蹭地坐起来,忙说:“东家,你别这么对我呀!我这小胳膊小腿儿,进了大牢,那还不得让人——”
话没说完,突然愣住。
只见林柒抱着胳膊,倚在床头的墙壁上,笑呵呵地看着他。
闯虎一时没反应过来,又朝门外望了望,小心翼翼地问:“东家呢?”
林柒沉下喉头,戏谑地问:“咋的,找我呢?”
闯虎眼前一亮,忙说:“嘿!道爷,你成啦!”
林柒却不甚满意,摆摆手道:“这才哪到哪儿,不过是学了点皮毛,还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呐!”
哥俩儿都是对“艺术”有追求的人,自我要求极高,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
闯虎却说:“这还叫皮毛?反正我刚才是没听出来!”
“那是因为你睡迷糊了!”林柒解释道,“腔调好学,但说话的习惯还得慢慢观察。”
“看来你的能耐没落下,这些年当电影解说员,也算是找对了门路。”
“唉,就快没门路了。”
“这话怎么讲?”
“听说洋人那边搞出了有声电影,以后就快没有影戏解说员的行当了。”
闯虎也颇有些感慨,低声叹道:“可惜你这开山祖师,还没等招揽门徒,就已经快走到头了。”
林柒摆了摆手,又说:“别扯这些没用的了,江老板叫你过去,他们好像在开会呢!”
闯虎听了,急忙穿好衣裳,快步走出客房。
等他赶到客厅时,江连横已经把郭司令的意思,如实转述给了薛应清等人。
气氛稍显凝重。
王正南最先表态道:“既然蒋二爷和郭司令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不用等宗社党和东洋人动手,保不齐官府就要先治咱们了。”
薛应清点点头道:“南风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咱们也不能两边得罪——不对,应该说是三方得罪。”
赵国砚沉思片刻,却说:“问题在于,不是我们不打,他们就不打了,现在咱们好不容易有点主动权,要是不乘胜追击,突然停下来,再想刺杀可就难了。那天他们冒充匪号,应该只是个开始,以后肯定还有其他行动。”
张正东闷了半晌儿,这次竟也跟着讨论道:“如果鬼子要查咱们,那就更被动了。”
说罢,他又转头望向赵国砚,接着问:“靠扇帮没被鬼子抓到活口吧?”
赵国砚摇了摇头,说:“现场死了三个,剩下四个全回来了,张寒亲眼见过,应该不会错的。”
张正东并未轻信,当即请示道:“哥,用不用我再去看看?”
“不行!”江连横说,“从现在开始,家里不许有人再去跟癞子接触,凡事都由张寒单线联系。另外,张寒最近也不许回来,凡事都由国砚去跟他单线联系!要尽快把他们四个送出城去,在附近的村店避避风头!”
众人无话。
十几年来,江家犯下的命案数不胜数,却是头一次这般小心谨慎。
果然,只要官府是块软骨头,民间势力就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
恰在此时,闯虎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走进客厅,直愣愣地问:“东家,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