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报纸，说：“你是耍笔杆子的，这几篇文章是谁写的，应该能查出来吧？”
闯虎应声回道：“这没问题，简单！”
“那就到时候把名单交给东风，我不想看到报纸上继续追究昨晚的枪击案，让他们写点别的东西吧！”
“写什么呀？”
“郭司令说，山下客栈是个间谍窝子，让他们好好编排编排，老百姓爱看。”
“其实老百姓最爱看的，还是谁跟谁有一腿。”
“那也行啊！”江连横并不介意，“就说是山下客栈的老板娘，为了获取情报，跟地痞流氓私会通奸，地痞流氓身陷情网，不能自拔，因爱生恨，所以纠集同党，枪杀山下夫妇。”
“这也太扯了吧？”众人讶异。
闯虎却说：“没事，记者编过的瞎话多了，不差这一个。”
“然后——”江连横接着说，“你再跟林柒去一趟北陵旗人村，以记者的身份，采访守陵旗人的生存现状。”
“行倒是行，可我没有记者证呀！”
“明天你就有了。”
正说着，餐厅那边突然传来动静。
江雅探头过来，吆喝道：“爸，干妈，二叔四叔，要吃饭啦！”
众人应声起身，纷纷朝餐厅走去。
最近家里人多，庄书宁、江承志、程芳、谷雨、豆豆都在，于是便分了两桌吃饭。
谷雨抱着孩子，迎过来问：“大哥，西风怎么还没回来？”
“哦，他今天去城郊了，大概得晚上才能回来。”江连横左右看了看，又冲江雅问道，“姑娘，你妈人呢？”
江雅说：“我妈在楼上开小灶，花姨娘照看着呢！”
众人便又问起了大嫂的病情。
江连横没什么胃口，手拿筷子，满桌看了一圈儿，忽然放下来，起身道：“你们先吃吧，我上楼去坐会儿。”
走进卧房，却见花姐正坐在床边，端着碗给胡小妍喂饭，时不时用手帕替胡小妍擦擦嘴角。
最近这段时间，花姐整日忙于照看胡小妍，喂饭喂水，端屎端尿，起早贪黑，毫无怨言，全不像是个富家姨太太，整个人也累瘦了一圈儿。
似这般情形，就算是亲生姐妹，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听见开门声，花姐站起来，退至一旁。
江连横走过去，朝碗里瞥了一眼，皱皱眉问：“吃的什么？”
花姐悄声说：“小米粥。”
江连横原地转了一圈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接着又问：“没了？”
花姐点点头道：“没了，他们说小米粥养胃。”
“好歹也得整点咸菜呀！”江连横低头看向胡小妍，“咋的，你要出家呀？”
胡小妍没接茬儿，却冲花姐摆了摆手，说：“小花，你先下楼吃饭吧！”
花姐应了一声，端着碗走到江连横面前，想了想，又把碗放在了床头，这才转身离开。
江连横盯着小碗，搓着手问：“我喂你啊？”
“不用了，我怕呛着。”
“好心当成驴肝肺！”江连横问，“媳妇儿，你到底咋了，大夫也请了，药也吃了，怎么就不见好呢？”
胡小妍摇了摇头，目光虚望着棚顶，苦笑着说：“不知道，可能是我的寿数快到了吧！”
“一天净说那些没用的屁话！”
“怎么没用？你看那些大户人家，不愁吃穿，三十多岁人就没了，也不算稀奇，我也快四十岁了。”
“你就继续念叨吧！”江连横骂骂咧咧地说，“明明能活到八十岁，自己也把自己给咒死了！”
胡小妍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而却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挺好！”
“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有么？”江连横死不承认，“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安心养病就行了，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胡小妍躺在床上，缓缓伸出手，搭在江连横的手背上，低声宽慰道：“别逞强，跟我说说吧！”
江连横端着架子，装了一会儿，最后到底还是把最近两天发生的情况，给胡小妍如实说了一遍。
胡小妍听了，仔细琢磨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个武振邦？”
“本来没想昨晚杀他，正好癞子找我，我就寻思……那就杀了吧！”江连横说，“最近这两天，宗社党又是在我场子里晒脸，又是派人冒充江家，我总得回应一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可是，杀了他有什么用？”
“他到处拉拢其他帮派，难道不该杀么？”
胡小妍摇了摇头，转而却问：“昨天夜里，靠扇帮去了七个人，死了三个，这会对江家造成什么损失么？”
“炮灰而已，谈不上损失！”江连横说得很直白，“我用他们，只是引蛇出洞，给新年他们创造机会！”
“可你有没有想过，宗社党也只是鬼子的炮灰？”胡小妍直指要害，“你用靠扇帮引蛇出洞，杀了武振邦，看起来赢得漂亮，可要是从整体上来看，鬼子也在利用宗社党——你才是被引蛇出洞的那个人！”
江连横愕然愣住，仔细一想，宗社党的确是在故意挑衅。
胡小妍接着说：“你现在的做法，很可能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宗社党对江家的威胁没那么严重，武振邦一个外地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拉拢其他帮派……”
她顿了顿，喘息片刻，又说：“总而言之，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对江家威胁最大的，永远都是鬼子。你之前反复拒绝武田信，他现在应该已经对你失去耐心了，既然拉拢不到，那就干脆毁掉。”
江连横默默沉思，不声不响。
“而且——”
胡小妍继续道：“宗社党最近突然行动，摆明了就是冲着你来的，郭司令虽然表面上是在威胁你，可实际上还是在尽力保你，一个想毁你，一个想保你……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咱家真有那么重要么？”
“我觉得我挺重要的呀！”江连横自我揶揄道，“我可是奉天城的龙头瓢把子！”
“龙头瓢把子可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工商界和豪绅圈子里的影响力，我觉得现在不该随便动手，如果鬼子借着查案，把你的这份影响力毁了，那江家在官府的眼里，可真就一文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