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医科大学,法医学教室。
七具尸体安然停放,死因相当明确,解剖工作便显得有些多余,但应有的流程总是不可避免。
走廊里站满了东洋巡警,斋藤六郎和山崎裕太亲自带队,一边抽着香烟,一边时不时朝楼梯拐角张望。
几名法医已经准备就绪,戴着口罩,走过来问:“斋藤警官,可以开始了么?”
“再等等吧!”斋藤六郎看了看腕表,“死者亲友应该马上就到了!”
法医闻言,便又退至一旁。
等不多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四人快步走来,一个身穿西装革履,一个身穿武士直裰,还有两个穿着长袍马褂。
武田信任职南铁调查部理事,熟悉奉天各大商帮,因而被东洋警务署特聘为顾问,前来协助警方调查。
斋藤六郎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迎了过去,伸出手道:“武田君,恭候多时了。”
“工作繁忙,久等久等!”武田信跟他握了握手。
斋藤六郎接着又问:“这三位是?”
“哦,给你介绍一下。”武田信微微侧过身,“这位是渡边拓真,奉天武士团体的会员,这两位是铁淳和章效忠先生,宗社党的幕僚,也是武振邦的朋友。”
渡边拓真只点了下头,看起来并不把斋藤六郎放在眼里。
铁淳和章效忠却很恭敬,弯腰上前,伸出双手,笑呵呵地说:“斋藤警官,幸会幸会!”
斋藤六郎应了一声,随后转向武田信,点点头道:“法医就要准备解剖了,大家尽快开始吧!”
紧接着,便冲山崎裕太使了个眼色,命其推开教室房门。
众人也不再寒暄,立刻朝解剖室走去。
室内窗帘紧闭,铁架床上的七具尸体早已蒙上白布,气氛阴森诡谲。
铁淳和章效忠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极不情愿地跟在武田信身后。
斋藤六郎将大家带到室内角落,边走边说:“目前,我国侨民的身份信息已经得到确认,现场另有三名凶手的尸体,应该是会党成员,隶属于省城江家。”
“你确定么?”武田信问。
斋藤六郎没有解释,突然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脸,随后转头叫来山崎裕太。
“可以确定!”山崎裕太上前解释道,“两年半以前,郭军反奉的时候,我方曾经协助奉军维持省城治安,这个人我有印象,确系江家的会党成员!”
原来,当初东洋巡警协理奉天治安的时候,秦怀猛曾跟斋藤六郎有过合作,运用阳谋,硬把靠扇帮往上抬。
癞子有个诨号,唤作“奉天第一狠人”,就是打那时候来的。
这件事并不久远。
因此,山崎裕太对靠扇帮的核心骨干,尚且存有印象。
一方面,他既是巡警出身,经过训练,观察力自然异于常人;另一方面,“南城七子”的模样相貌,也算世所罕见,记得也不奇怪,忘了反而不太正常。
武田信点了点头,转身用汉语问道:“你们两位,认识他么?”
铁淳皱紧眉头,往铁架床上瞟了一眼,连连摇头道:“不认识,联络奉天会党的差事,一直都是由武振邦和舒占奎去做的,我们俩只负责联络本地商绅。”
闻听此言,斋藤六郎立马掀开另一张铁架床上的白布,问:“这是武振邦吧?”
铁淳没来得及准备,冷不防一瞧,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连忙别过脸去,点点头说:“是他,是他!”
章效忠还算不错,紧捂住口鼻,战战兢兢地问:“他……他的脸怎么这样了?”
斋藤六郎解释道:“子弹从颅顶打穿,后来又补了几枪,脸有点走样,何况现在都快十二个小时了。”
兔死狐悲。
铁淳和章效忠想到自己的处境,忙凑到武田信身边,低声哀求道:“武田先生,您看……”
“你们不用紧张!”武田信有点不耐烦,“大和旅馆固若金汤,只要你们别到处乱走,江家就害不了你们!”
“可是……”
“武田君,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会很感兴趣!”斋藤六郎出言打断,随后却将癣子身上的白布彻底掀开,“这个人,其实并非死于枪杀!”
癣子赤身躺在铁架床上,伤口已经得到清洗,胸前那几处狭长的黑窟窿,便显得极其扎眼。
武田信皱了皱眉:“杀人灭口?”
“目前看来,应该就是这样了。”斋藤六郎说,“他的屁股上中了枪,当时的情况应该跑不了多远,变成累赘以后,才被同党当场杀害。”
“这消息准备公布么?”武田信忙问。
斋藤六郎摇了摇头,却说:“石原署长跟守备队司令官谈过了,上峰认为,不宜将本案复杂化,恰恰相反,若将本案定性为‘华人团体蓄谋残害东洋侨民’,则更符合我方利益。”
“如果将矛头直指江家,那就没有借口再去调查其他商绅了。”
“不错,我们希望尽可能扩大搜查范围。”
事已至此,案情真相早已变得无足轻重,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本案元凶非江连横莫属。
东洋人更想假借查案的借口,大规模干预奉天省府的警务工作。
“所以,你怎么看?”斋藤六郎饶有兴致地望向武田信,“如果这则消息公布出去,江家为了确保自身安全,进而杀害门徒弟兄,再加上前天春秋大戏楼接待白川大将,这两件事合起来,足以令江家身败名裂。”
武田信想了想,却说:“我不认为这是江连横的意思。”
“纳尼?”
“我跟江连横打过交道,他虽然心狠手辣,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而且他也不傻,绝不会亲自下这种命令。”
“你的意思是,有人自作主张?”
“没错,为保自身,杀害朋党,这应该是个毫无底线的人。”
“有趣!”斋藤六郎又道,“所以,你也认为不该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
武田信点了点头,说:“如果公布出去,江连横就能合情合理地清除隐患,那样反而是在给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