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布的话,可能会错失让江家身败名裂的机会。”
“江家在奉天根深蒂固,只靠舆论,杀不死他,只有里应外合,肉体消灭,才是最稳妥的方案。而且,消息公布,那就没有借口再去盘查其他商绅了。”
“我无所谓!”斋藤六郎耸了耸肩,“不过,奉天警务处目前还在搪塞,只肯提供有限协助,并且不愿意放弃主审权,上峰还在交涉,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
武田信冷哼道:“帝国会让他们配合调查的!”
“但愿如此,那就这样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教。”
武田信转头望向山崎裕太,“山崎君,你刚才说你跟他们打过交道,你是通过谁认识他们的?”
山崎裕太没有隐瞒,坦白道:“这人是个翻译,名叫侯传言,就在南铁地方事务所当差,以前也帮秦怀猛做事,你不认识他么?”
“有点印象……”
武田信并未逗留太久,又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铁淳等人离开了解剖室。
法医早已迫不及待。
双方在门口相会,其中一个忙问:“华人死者有没有其他亲属?”
众人互相看了看,斋藤六郎说:“有三具尸体无人认领,奉天当局也查不到他们的亲属关系,但武振邦……”
他转头望向铁淳和章效忠。
两人忙说:“武振邦的老家在京城,后来移居旅大,跟家里的亲属来往不多。”
法医却说:“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天气炎热,尸体很难保存,倒不如捐献出来,以供我校师生研究吧!”
“这个……”章效忠略显迟疑,“这恐怕得派人去旅大问问……”
铁淳却道:“哎呀,反正人都死了,还要尸体有什么用,咱们就当是支持东洋友邦的科学研究了!”
“多谢支持!”法医很高兴,连忙伸出手,“本校的法医科刚成立不久,急需科研样本,可惜支那人讲究入土为安,实在缺少奉献精神,如果能有更多支那人愿意为科学‘献身’,那样就太好了!”
铁淳笑着连连点头,离开满洲医科大学以后,又在武田信等人的护送下,安全返回了大和旅馆……
…………
另一边,奉天交涉署与东洋领事馆之间的谈判陷入僵局。
双方在警务合作问题上,产生了诸多分歧。
奉天警务处愿意配合查案,但前提是东洋巡警不得进入华界,也即是说,无论东洋方面怀疑谁是元凶,都只能由奉天巡警前去调查,并将调查结果分享给东洋警务署。
不是奉天公署故意包庇江家,而是警察主权不容退让,一旦开了先例,日后便再难挽回。
除此以外,奉天公署也不愿放弃主审权,只允许东洋方面作为协审官到场旁听,但这显然不能令东洋人满意。
双方终于不欢而散。
当日下晌,关东军司令部正式电告奉天省府,其部队将于次日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
第二天深夜,关东厅急调省城周边驻军,共计一万八千人马,于奉天南郊集结,模拟进攻奉天省城。
前线司令官要求部队在四小时内,完成集结,并发动进攻,关东军驻辽阳第二师团是为攻城主力,负责牵制奉军防线,再以炮兵、骑兵封锁突围路线。
南铁附属地协同演习,模拟制造城中混乱、搜集情报、策反后方治安,并迅速抢占电报局等重点场所。
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负责监控北大营,切断奉军城内外联系。
同时,日寇驻高丽龙山第20师团进入戒备,随时跨江增援,由安东方向飞来的轰炸机在省城上空盘旋,汇报奉军动向,轰炸地面设施。
这套战术,东洋人已经暗中酝酿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他们穷经皓首,处心积虑,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筹划已久,只为势在必得!
隆隆的炮火声响彻夜空,城内的五色旗无风自摆,刚刚有所缓解的局势,便又瞬间紧张起来。
奉天百姓人人自危,有的躲去租界,有的打点行李,惴惴难安,夜不能眠。
一夜军演,城中市民惊慌失措,已有不少人先行逃往附近的村镇。
直到两天后,张少帅与蒋志清谈和,随即乔装改扮,冒充普通士兵,避开日寇搜捕,顺京奉线返回奉天。
张少帅走马上任,当天就在以张辅臣为首的奉系元老的拥护下,接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之职。
奉天长达半月的权力真空,终于宣告落幕。
城中百姓也总算是吃了一剂定心丸。
更令人惊奇的是,小东洋竟也随之暂缓挑衅,转而开始观望张少帅的政策方针。
三天后,大帅府正式发丧。
《东三省公报》头版:陆海军大元帅张雨亭薨逝,本日开吊——举国哀悼,东省同悲,帅府设灵,各界致祭!
《盛京时报》头版:张雨亭逝世,奉天全城举哀!
《奉天公报》头版:大元帅薨逝,奉省全城下半旗致哀——治丧处成立,中外人士络绎吊唁!
《民报》头版:东北失长城,万民同悲悼——大元帅张雨亭因公殉职,今日开吊,万人空巷!
当然了,这只是关外舆论,且要看关内舆论,则又是另一番情形。
北伐军占领区的各大报刊,一律拍手称快,诸如“帝国主义走狗”、“北洋余孽”、“死不足惜”之类的词汇,更是层出不穷。
津沪两地的《申报》与《大公报》,则又较为中立,言称:“张氏一介武夫,纵横东北十余年,亦有过人之处”,“张氏虽为军阀,然于东北主权,尚有几分保留”,“因张不愿完全屈服,而遭日人痛下杀手”。
无论如何,张大帅的确已经死了,连带着北洋余晖,亦成昨日烟火。
有人说他是马匪,有人说他是汉奸,也有人说他是当世枭雄。
有人说他穷兵黩武,有人说他为虎作伥,也有人说他开发东北、守土有功。
是是非非,毁誉由人,或许百年以后,依然没有公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世上惟庸人,无誉亦无咎!
他呀,不枉这人世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