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社纵横保险公司,江连横先生敬香祭拜!”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孝子贤孙还礼!”
老张的灵堂设在大帅府二进院过厅正中,白绫装点,横匾高悬,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柱峰颓!
宅院里堆满了挽联花圈,前来吊唁者更是络绎不绝。
外国领事,军政显要,豪绅巨贾,社会名流,以及学农工商的各界领袖,全都在这一天云集大帅府。
江连横排队等了大半个钟头,这才轮到他去上香吊唁。
灵堂内摆着一副阴沉木棺材,周围布满冰块,棺材缝隙也全都用松香、石蜡密封起来。
绕棺行走,已经没有机会瞻仰老张的遗容了。
据说,遗体经过防腐处理,用浸过桐油的白布层层包裹,就算强行开棺,也只能看见一具木乃伊而已。
事发突然,下葬的日期和地点,自是悬而未决。
张家妻眷披麻戴孝,跪在灵堂,悲戚不语,现场却唯独没看到少帅的身影。
这也难怪,张少帅临危受命,不知有多少军政事务亟待解决,哪里还有闲暇为父守灵呢?
江连横走到张家人面前,鞠躬致意,途经五夫人身边时,却又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巾帼不让须眉。
皇姑屯爆炸案后,五夫人坐镇大帅府,秘不发丧,面对东洋人的百般试探,竟始终应对自如、谈笑风生,并以此帮助奉天当局,安然度过了半个多月的权力真空阶段,似这般劳苦功高,又岂是寻常女子?
“夫人辛苦,节哀顺变!”
江连横跟她打了声招呼,旋即快步离开灵堂,给其他吊唁者腾出地方。
庭院内依旧人满为患,看样子直到深夜,恐怕也不会消停下来。
响晴白日,骄阳似火,搅得人心更乱。
江连横正准备去写礼金,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他。
循声望去,原来是奉天城那几大豪绅。
“江老板——”
陈景明冲他招了招手,将其引到阴凉处,汇合几位老友,低声问道:“江老板,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了?”江连横明知故问。
“啧,少帅的打算呀!”陈景明左右看看,极小心地说,“坊间传言,少帅准备改旗易帜,您不知道呀?”
江连横点了点头,却说:“既然只是坊间传闻,谁知道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情况,再看看吧!”
“那您自己是什么想法?”
“我也配有想法?”
江连横摇头苦笑,摆摆手说:“那是老张家的私事,我能有什么想法,听命照办就是了。”
闻听此言,陈景明略显失望,便垂下脑袋,不再言语了。
没想到,顾敬堂却又接过话题,笑呵呵地说:“看来,江老板还是有所保留呀!”
江连横皱了皱眉,当即反问:“不知道……顾老爷子有何高见呐?”
顾敬堂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奉人治奉,这口号快有十几年了,打从一开始,我就全力支持,省府发行公债,我也积极响应,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四个字,现在却要改回去,至少我不同意!”
说着说着,老爷子突然叹了口气。
“当然了,不管我同不同意,也不影响大局,我只是比较担心咱们东北的未来!”
众人纷纷点头。
不用多说,各省各地的豪绅阶层,基本全都奉行地域主义,本地优先的执念,更是深入骨髓。
江连横既是奉天人,自然也是站在奉天这边,可转念一想,却又不禁道:“如果不肯改旗易帜,这场仗恐怕还要继续打下去了。”
“那就继续打!”顾敬堂恨恨地说,“奉军是咱子弟兵,无论捐多少钱,我都心甘情愿,但谁也别想让我给宁军捐钱,反正有小东洋把守榆关,北伐军就没法挺进关外!”
话音刚落,徐云卿忙说:“可别!好家伙,再打下去,京奉线指不定要停多久呢,咱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还想做生意?”顾敬堂冷哼道,“我最近可是听说,张蒋谈判,南边要求关外改旗易帜以后,必须上交税务大权,帮助宁军缓解财政压力,这多出来的税捐,由谁承担?”
众人互相看了看,忙问:“有这种事儿?”
顾敬堂没再重复,只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张大帅死后,张少帅便已暗中决定改旗易帜,但到底是怎么个改法儿,双方之间却有许多分歧。
蒋氏希望张氏能够上交部分税收,用以支持国府财政。
不巧的是,张氏反而希望蒋氏能够拨发专款,用以缓解东三省日益紧张的金融秩序。
战争打到现在,双方都有些捉襟见肘。
北伐军再怎么绕道,终究绕不过榆关;奉军再怎么不忿,终究架不住三面环敌。
除去钱的问题,奉张集团还想保留军政大权,即东三省继续维持高度自治,而国府方面则担心东三省变成“国中之国”,所以不肯轻易退让,但又怕逼得太紧,以至于奉张集团彻底倒向东洋。
更要命的是,北伐军打到现在,内部分歧早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蒋氏迫切希望争取奉张归顺,进而巩固自身地位,倘若拖得太久,统一大业恐怕只会遥遥无期。
然而,奉天豪绅却又对此心存顾虑。
顾敬堂用拐棍儿狠戳两下地面,振振有词地说:“奉人治奉——这是过去多少年吃亏吃出来的教训!少帅年轻气盛,太过理想主义,以后恐怕要栽跟斗呀!”
陈景明吓了一跳,忙说:“哎哟!顾老爷,您小点声吧,可不敢瞎说!”
“怕什么?”顾敬堂撇了撇嘴,“又不是就我自己这么想,那杨参谋和张辅臣,不也是这么想的嘛!”
“是么?”
“我家侄子给杨参谋当侍卫长,这还能有错儿了?”
众人愁眉苦脸,心里打着算盘,生怕权力更迭以后,自家沦为待宰羔羊,被人榨干了油水。
江连横左右看看,忽然问:“那如果改旗易帜以后,还是奉人治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