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敬堂想了想,却说:“如果真能维持现状,那就不算是改旗易帜,徒有虚名罢了,我当然也无所谓。”
江连横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陈景明。
陈景明这小子蔫儿坏,四处打听半天,轮到他说话时,开始装哑巴了,只笑着说:“我也都行。”
“那徐老板呢?”江连横接着又问。
以往,众豪绅聚在一起闲聊,徐云卿都是最急于表态的那个人,今天却不知怎么,多少有点心不在焉,话少得可怜,简直不像他了。
沉默半晌儿,徐云卿才支支吾吾地说:“嗐,我怎么样都行,就像江老板说的,归根结底,这是人老张家的私事,我能有什么意见?只要不打仗就行!只要不打仗,怎么都好!”
话犹未已,便急于抽身,冲大伙儿抱了抱拳,苦笑着说:“各位先聊着,我去给老帅上柱香,就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就走。
江连横眉头紧锁,盯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徐老板今天怎么了?”
陈景明立马来了精神,悄声说:“他家纺织厂的资金状况,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
“很严重么?”
“搞不好恐怕要破产呐!”
“详细说说!”众豪绅急忙围拢过来。
商人重利,别看大家刚才互相谦让,好像挺和气的,可只要听闻谁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就会立马联合围剿,状如饿虎扑食,恨不能把徐家咬碎了、嚼烂了,最后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倘若放在过去,江连横肯定会率先动手,或是自己单干,或是联合商绅,一举吞并徐家财产。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江家早已决定收缩生意规模,对徐家的资金周转困境,自然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江连横随便找了个借口,辞别众人,去庭院角落的账桌前,写好了慰问礼金,便又会同其他友人,在大帅府的花园里闲逛片刻,并时不时地朝大青楼方向瞥去几眼。
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找来大帅府的管家,问问情况,看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让他去跟少帅见一面。
老管家是熟人,不好推辞,也不敢承诺,只把江连横引到接待室里稍坐,并低声解释道:
“江老板,不是我不帮您安排,而是今天实在太忙了,来见少帅的人,东洋的、西洋的、关内的、关外的,数都数不过来,我也只能是尽力而为,您别抱太大希望。”
“理解理解,老帅今日发丧,忙不开也是正常的,您别有负担。”
老管家点了点头,又命人端来茶水,接着说:“江老板,您要是得闲,那就先坐着,中午有饭菜招待,估摸等到下午,人能少点,我再去帮您通报,要是不成,我再及时告诉您。”
“好好好,有劳您了!”江连横站起身,把老管家送出去后,方才回来坐下。
招待室内,同样人满为患,大家都在耐心等待,但到底能不能见到少帅,恐怕谁也不敢肯定。
好在众人彼此脸熟,互相攀谈几句,便认出了谁是谁,气氛也逐渐活泛起来,总不至于太过寂寞。
少帅回奉,对省城而言,自然是重大利好,起码大家都知道该围着谁转了。
东洋人的态度有所收敛,先前的恐吓挑衅,现已变成游说劝告,紧张的局势也随之松弛下来。
众所周知,要想平息一则新闻的社会影响,最便捷的做法不是堵住悠悠众口,而是制造一则更大的新闻。
帅府发丧以后,一夜之间,南铁附属地的枪击案居然就没人提了。
东洋人也不再急于调查,而是将这件事暂缓处理,只要张少帅拒绝改旗易帜,别说是区区一桩枪击案,就算是再来十起枪击案,只要能够确保满洲利益,东洋人照样可以隐忍不发。
但如果张少帅坚持改旗易帜,就算是芝麻大小的案子,也不妨碍东洋人借题发挥,闹得个天翻地覆。
江连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癞子等人被转移到省城周边村屯躲避风头,并由张寒负责看管,如有必要,只能杀人灭口。
张正东备足了枪支弹药,昼夜巡逻,看守大宅,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国砚则是点兵点将,带领余下会众前往各处柜上看场。
目前只有一件事悬而未决,那便是有关于舒占奎的下落,至今也没查验清楚。
不是西风办事不利,而是此人眼下似乎根本就不在奉天。
闯虎冒充记者,已经去过北陵附近的旗人聚居地,并且采访了守陵旗人,大家的确都听说过舒占奎,但却不知道他最近跑去了什么地方,只知他前不久带着二三十号青壮年,早早便已离开了奉天城。
江连横左思右想,觉得此人应该是去了抚顺。
因为关外三陵之中,只有昭陵和福陵位于奉天,还有一座永陵位于抚顺。
如今宗社党蠢蠢欲动,自然要到处招兵买马,人尽其能,物尽其用,联络八旗子弟,共谋复清大业。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傍晚,窗外绯云当空,映得满屋一片猩红。
招待室里的宾客来来往往,除了军政要员以外,其他人全都没得到少帅的回应,江连横自然也不例外。
房门忽然推开,老管家走到近前,苦笑着说:“江老板,要不……您改天再来吧?”
江连横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点点头道:“也好,今天实在不是会客的日子,等丧事办完,我再来看看!”
“嗐!这事儿闹的,让您白等了,我送送您吧!”
“不必客气,您忙您的,我先走了。”
江连横正要迈步离开,可右脚刚跨过门槛儿,余光一扫,便又立马缩了回来。
老管家不解其意,忙问:“江老板,怎么了?”
江连横冲门外抬了抬下巴,低声问道:“老陈,今天来客不少,我有点眼花了,您帮我看看外头那是谁呀?”
老管家满头雾水,抻脖朝外面看了一眼,却见斜对面不远处,正站着三位宾客。
其中,穿长衫的是徐云卿,自然无需介绍,另一个穿西装的是武田信,想必江连横也该认识,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就连老管家也觉得有点眼生。
三人之间,似乎并不熟悉,武田信作为中间人,正忙着给两人互相介绍。
老管家仔细回想半天,方才喃喃自语:“今天人来得太多,我也有点记不清了,他好像叫岛田……岛田什么来着?”
“他是干什么的?”江连横并不关心那人的姓名。
老管家忙说:“哦,这我倒是有点印象,他好像是在旅大的银行供职,横滨正金银行。”
“是么……”
江连横的眉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