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寂,客厅里只有江连横和王正南相对而坐。
南风刚回来不久,因是受了江连横的吩咐,去商埠局和豪绅圈子里打探徐家纺织厂的经营状况。
徐云卿最近的确在走下坡路,但这件事的起因,却要从去年年末开始讲起。
彼时,北伐战争突然停滞下来。
尽管直军大败亏输,丧失半壁江山,但奉军的嫡系主力并未受损,至少京津直鲁热察,以及关东三省等地,都还牢牢地攥在北洋军阀手中,而北伐军内部却已矛盾重重。
宁汉对立,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其问题远不止于此。
事实上,北伐军内部的元老派和地方派,都对宁府颇有些怨言,尤其是八月以后,因徐州战事失利,各大派系以此为由,群起而攻之,纷纷声讨宁府专权跋扈,以致北伐受挫。
蒋志清迫于内外压力,最终选择通电下野,战况立时变得波诡云谲。
奉军似乎看到了反扑的希望,张大帅赶忙收拢直系残余,并积极联络英美列强,准备重整旗鼓,挥师南下。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这场仗恐怕还要打些日子。
徐云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便接了一笔军方订单,为奉军新收编的将士们,赶制八千套秋装御寒。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蒋志清下野以后,四处奔走,最终得到了江左财团的支持,个人威望不降反升。
于此同时,北伐军内部也逐渐回过味来。
人人都骂蒋志清,但在彼时彼刻,除了蒋志清以外,又有谁能最大范围地统御北伐军呢?
最终,蒋志清再次上台,就任北伐军总司令。
二次北伐,随之打响。
战况陡转,直鲁联军灰飞烟灭,奉军处境岌岌可危,这场仗别说要打到秋天,春天刚过,局势便已尘埃落定。
徐家纺织厂赶制的八千套御寒秋装,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起初,徐云卿也没太当回事儿,毕竟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省府总不至于赖账,顶多就是延期付款。
未曾想,真到了要钱的时候,麻烦也就来了。
徐云卿去省府要账,省府官差跟他说:货款已经拨出去了,你去军需处结账即可。
于是,他又去了军需处,面见廖长官——没错,就是先前让江连横去营口走私军火的那位。
廖长官一头雾水,回复他说:钱没到我这儿,你冲我要什么钱?
那这笔货款,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徐云卿跑遍了军政衙署,结果却没人能说得明白,敢情这笔钱自己长腿跑了!
这还用说么,肯定是有人在其中贪墨。
自古民不与官斗,徐云卿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再追下去了,再追下去,那就不是钱的事儿了。
按理来说,徐家殷实,仅凭这一笔烂账,肯定压不死他。
可最近天下大乱,战事频发,交通受阻,徐云卿还有几笔关内的订单,竟也拖延着没能送到。
货没送到,就没有回款,纺织厂的资金链就立马出了问题。
即便如此,徐云卿仍有回旋的余地。
他在官银号借了一笔贷款,用以缓解压力,并改换水路运输,希望能够度过难关。
只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这笔订单销往的不是别处,正是鲁省济南府。
货到不久,济南惨案爆发,别说回款了,现在就连买家是否还活着,恐怕都是个未知数。
凡此种种,烂账积压,任是豪绅巨贾,此刻也难招架。
徐云卿再想去官银号借贷时,就不灵了,大家都知道他经营困难,越是经营困难,越是拿不到贷款。
同业者趁机围剿,压低价格,抢占市场,徐家终于逐渐显出颓势。
王正南说清了来龙去脉,最后沉声道:“当然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云卿这辈子也算是衣食不愁,他想要的体面,估计也能维持下去,但他那间纺纱厂,如果没有资金补充,现在看来,肯定是守不住了。”
江连横点点头道:“所以……他才去找东洋人求助?”
“应该是的,现在官银号不给他放贷,那就只能去横滨正金银行碰碰运气了。”
“鬼子没那么好心,估计是有条件。”
“没错!”
“知道是什么条件么?”
王正南摇两下蒲扇,很谨慎地说:“东洋人给他开的什么条件,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其他人的条件。”
江连横追问道,“除了徐云卿以外,最近还有谁家的生意经营困难?”
王正南摆了摆手,说:“嗐,他们也未必是经营困难,只不过现在东洋人有免息贷款,谁不想去凑热闹呢?”
“免息贷款?”江连横倍感诧异,“这得是什么条件,才能有免息贷款?”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明确反对改旗易帜。”
“他们反对顶个屁用啊?”
江连横闹不明白,奉天虽然有省议会,但就连十几岁的孩子都知道,那就是个摆设,根本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这些年来,奉天的大事小情,全由老张拍板做主,现在轮到小张,情况估计也不会变。
换句话说,倘若省议会真有实权,江连横早就花重金买选票,搞个议长来当了,哪还用受这般夹板气呢?
王正南摇摇头道:“可能是想要争取民意吧?”
“民意?”江连横冷笑一声,默默点起香烟,没再说话。
王正南静了一会儿,忽又问道:“哥,你今天在大帅府,看见少帅了么?”
“没有!”江连横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少帅军务繁忙,今天有好多人都没见着,也不差我一个了。”
王正南的脸上显出忧虑,悄声嘀咕道:“可是……你是省城密探顾问呀,过去张大帅在的时候,就算再忙,也会抽空见一面,打探打探市井消息,张少帅刚回奉天,应该要见一见啊!”
“哼!以后还有没有省城密探,恐怕都是个问题,还谈什么密探顾问呐!”
“这……这不能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没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就只能等消息了。”
“也对,没准等他忙完了这阵子,就又把你给想起来了呢!”
“但愿吧!”老实说,江连横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能跟老张聊得来,那是因为老张正经混过江湖,满春满点,黑白两道通吃,彼此间自然觉得亲近。
而且,两人刚结识的时候,老张还只是巡防营一路统带,并不算是高不可攀。
如今的少帅可不一样,他打小就是众星捧月,虽说并不骄横跋扈,但也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架势。
简而言之,不接地气。
江连横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又道:“其实,我现在担心的,还不是少帅对咱家的态度,而是武田信。”
“他怎么了?”王正南问。
“也没怎么,就是你刚才说,他最近正在四处游说豪绅,劝他们反对改旗易帜,要是放在过去,他肯定会先来找我,但这次没来,我反而有点不适应了。”
“哥,那你到底是希望他来找你,还是不希望他来找你啊?”
江连横沉思片刻,却道:“我希望他来找我,然后我再把他给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