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王正南略显尴尬,“这恐怕……有点强人所难了吧,东洋人顶多是坏,但也不是贱骨头呀!”
“是啊,你说他怎么就不跟我犯贱了呢?”
江连横隐隐有种危机感。
最近这段时间,宗社党忙于拉拢城内帮派,武田信忙于游说豪绅巨贾,关东军忙于扶持亲日将领,张少帅对待江家的态度又不明朗,诸事叠加起来,足以令江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王正南又问:“哥,如果张少帅铁了心准备改旗易帜,那咱们这回到底要不要积极响应啊?”
江连横想了想,说:“还是得应,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所以装聋作哑肯定不成。”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爱国无罪嘛!”
“你说的对!”
江连横长叹一声,随即摆了摆手:“算了,你先回屋歇着去吧!帮我把大灯关了,我再稍坐一会儿!”
王正南见状,便不再逗留,立马起身道安,关了客厅吊灯,随后快步返回卧室。
江连横便又点了支烟,盯着落地灯罩上的流苏怔怔发呆。
片刻过后,忽有一道瘦小的身影,闯进了眼角余光。
江连横皱眉望去,却见小儿子在他面前缓缓走过。
这都几点了?
江承志穿着睡衣,背过两只手,经过父亲面前,也不说话,只默默地走到客厅窗边,对月长叹。
“唉~”
这下倒把江连横给整懵了,忙问他:“承志,你怎么不睡觉呢?”
江承志没有搭腔,仍旧对月兴叹。
“承志——承志?”
接连喊了几声,那小子却充耳不闻,甚至令人怀疑,他会不会是梦游了。
可看他那副神情举止,却又实在不像。
江连横沉思片刻,忽然懂了,改口叫他:“Orange!”
“嗯?”江承志终于转过身来。
“我问你话呢,大晚上的,怎么还不睡觉?”
“睡不着。”
“尿炕了吧?”
“嘁,我有心事。”
“妈了个巴子的,你还有上心事了!”江连横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心情却顿时敞亮起来,忙笑着冲小儿子招了招手,“过来过来,给爹讲讲,有什么心事,是不是看上班里的哪个小姑娘了?”
江承志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拖着下颌,叹声却道:“我才不爱跟他们玩儿呢!女生爱哭,没意思!”
“是你把人家给熊哭了吧?”
“没有呀,就是玩摔跤么,输了就哭,还去跟老师打小报告!”
“也是个绝人!”江连横接着问他,“那你还有什么心事?”
“不想上学。”江承志有点无精打采。
江连横终于明白了,因为少帅回奉,省城局势稳定下来,各所学校也开始陆续通知学生复课。
正想逗他几句,江承志却反过来问:“你怎么还不睡呢?”
江连横微微怔住,跟着叹了口气,说:“我也有点心事。”
“闹心么?”
“是啊,当家难呐,能不闹心么?”
江承志想了想,忽然提议道:“要不这样,你替我去上学,我替你来当家,行不行?”
江连横忍不住笑道:“小兔崽子,知道怎么当家么?”
“知道呀!不就是整天在这坐着,然后打打电话么,我看你就是这样当家的!”
“呵呵,想简单了。”
“那你可以教我呀!”江承志忙说,“真的,只要不让我上学,干啥都行!”
江连横忽然有些触动,转念一想,却又忍不住笑道:“太早了,以后有机会的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了再说!”
“多大算大?”
“至少也得二十岁吧!”
“二十岁……”江承志掰着手指头算道,“我今年九岁,二十岁就是……还得等十一年啊?”
江连横宽慰道:“放心,十几年很快的,一晃儿就过去了。”
“那到时候,我是不是就能娶媳妇儿了?”
“啧,你这小子,我跟你说话怎么总有点跟不上趟呢?能娶,你想娶啥样儿的,爹都给你娶!”
江承志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朗声说:“我想娶个扎大的!”
“呵呵,等到时候再说吧!”江连横看着小儿子,忽然有些感慨,“可惜呀,恐怕有点晚了,你应该再早出生几年,现在这种情况,以后就算你来当家,估计也不会是在奉天了。”
“那是在哪儿?”江承志挖着鼻孔问。
“不知道……”江连横打趣地问,“儿子,你说爹难不难?”
“难!”
“我看你也挺难的。”
“我更难了,作业都没写完呢!”
“既然咱爷俩儿都这么难,都这么闹心,那就干脆别睡了,你陪爹整两口儿?”
江承志想了想,点点头说:“行吧,那我就陪陪你,然后你帮我把作业写了。”
“他奶奶个腿儿的,还有条件?”
“这不是你求我嘛!”
江连横站起身,笑呵呵地说:“行,作业不用写了,谁敢难为你,找我撑腰,你去厨房把爹那坛酒拿来,顺便给你自己拿瓶汽水儿,再看看还有什么打牙的东西,咱爷俩儿好好唠唠……”
这天晚上,爷俩儿喝了不少,也聊了不少。
但都无关利益,无关是非,净是些漫无边际的幼稚话题,却又令人倍感温馨。
江连横冲幺儿问了些关于学校里的事情;江承志也问了些有关父亲小时候的趣事。
长夜漫漫,始方知天伦之乐,最是人间难得!
日月更替,斗转星移。
待到七月初时,张少帅通电全国,正式公告南北停战,奉军主力回撤关外。
按照原定计划,本月月末,东三省就将改旗易帜,正式宣布归顺国府,完成统一大业。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关内的一桩盗墓案,几经发酵过后,却又拖延了改旗易帜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