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纵横保险公司大楼。
徐海波在方言的引领下，含笑走进办公室内，拱手抱拳道：“江老板，许久不见，您挺好的吧？”
江连横起身还礼，又抬了抬手，笑道：“徐少爷，快快请坐！”
两人相继走到沙发前，分宾主落座，点上雪茄烟，方言也跟过来端茶倒水。
江连横上下打量一眼，点点头道：“徐少爷，别来无恙啊！咱们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在……”
“三年前！”
“哎哟，可不是么，一晃三年了！”
江连横对此人颇有些印象。
徐海波出身官宦世家，留过洋，其父曾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差，临退之前，又把他安排去了天津英租界供职。
不过，本职薪俸清汤寡水，他不知足，便又兼职做起了古董生意，或者干脆说是文物贩子也并无不妥。
三年前，他来奉天兜售古玩，其中有不少宫里流出来的珍品，需要在地面上拜码头、寻庇佑，于是便托情报商人叶景添牵线搭桥，这才结识了江连横。
当初，江连横从他手里买了两幅古画，一幅《双鱼戏空潭》，一幅《瘦石寒鸦孤栖图》，都是八大山人的作品。
后来，哨子李带人血洗江宅，可他麾下弟兄有眼无珠，只顾着搜罗金银玉器，结果却错失了稀世珍品。
两幅画作便得以保存，至今仍旧挂在江家书房壁上。
徐海波如今再来，想必最近又开始重操旧业了。
果然，刚坐下没聊几句，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礼盒，用绸带系着，笑呵呵地递给江连横。
“江老板，这是给您的见面礼，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笑纳！”
“嗐，您太客气了！”
江连横没有假意推辞，接过礼盒，随手放在茶几上，转头又道：“徐少爷这趟过来，估计又带了不少好东西吧？”
徐海波低声笑道：“不瞒您说，都是顶好的东西，堪称是绝世珍品，江老板有兴趣上眼看看么？”
“我就算了，不懂行，看也看不明白！”江连横眼下实在没兴趣收购古玩，接着又问，“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你平时在天津工作，按理来说，天津卫的有钱人，远比奉天还多，怎么非得大老远跑这儿来找买主呢？”
徐海波笑着说：“江老板，我上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帮那些遗老遗少在奉天打通关节，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极小心地说：“这次的东西，见不得光！天津卫人多眼杂，搞不好，容易惹祸上身呐！”
“见不得光？”江连横皱了皱眉，“难不成，这次的东西有点说法？”
“有大说法！”
“那您说说？”
话到嘴边，徐海波却又忍不住朝方言瞥去一眼。
江连横见状，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宽慰道：“徐少爷，方言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海波没有立刻松口，想了想，却又抬手指向茶几上的礼盒：“江老板，您把这见面礼打开看看，就全明白了。”
既然送礼的不介意，江连横也就不再客套，拿起礼盒，解开绸带，倒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礼盒很精致，打开盖子，却见黄绸之上，托着一件玉器。
拿出来仔细观瞧，大约二指粗细，手掌长短，呈圆柱形，寥寥几笔，雕出一只小猪，造型古朴简约，颇具汉代风格。
这玉器大概有些年头了，而且泡过水，内里沁入一层白霜，雕纹处也有些褐色瑕疵。
当年或许是块好料子，但长期腐蚀下来，早已变得雾蒙蒙的，不再晶莹透润。
“这是……”
“这是乾隆爷的玉握！”
“什么叫玉握？”江连横听不懂了。
徐海波悄声解释道：“就是死人下葬的时候，手里攥的东西呀！”
民间习俗，逝者下葬，手里必须有抓有挠。
家境困难的，死者手里就拿着蓖梳之类的常用物件儿，或是纸扎元宝；家境阔绰的，死者手里就抓点真金白银。
再高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等到下葬的时候，手里攥的就是玉器了。
江连横立时皱起眉头，失声问道：“你刚才说，这是谁的玉握？”
徐海波点点头道：“您没听错，这就是乾隆爷手里攥的东西！”
“你去盗皇陵了？”
“嘘！江老板，您小点声呀！”
江连横瞪大了眼睛，呆愣片刻，又问：“不是，你真去盗皇陵了？”
徐海波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您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本事呀，但这件东西，它确实是从皇陵里带出来的。”
“方言，你下楼去通知一声，就说我今天有事，其他人都不见了，改日再来吧！”江连横支走方言，转头又问，“挖坟掘墓，这是大罪，而且还是皇陵，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徐海波反问道：“江老板，您知道孙魁元么？”
“我听说过，他原本也是吃横把儿的，后来投奔了张效坤。今天春天，这老小子临阵倒戈，背刺友军，卷走了张效坤三百多箱烟土，转投了蒋志清。卖友求荣，我最看不上他这样的人。”
“嚯，您这消息可够灵通的呀！”
“我跟张效坤拜过把子，所以平时比较关注他那边的动向。”
“原来如此！”
“怎么？”江连横接着问，“难不成，就是这个孙魁元，盗了皇陵？”
徐海波笑着说：“他那都不能说是盗墓了，应该说是炸墓才对！月初那阵子，他找借口说要军事演习，封锁了清东陵地界儿，其实就是盗墓，那帮匪兵闯进地宫，搬了七天七夜，总共三十多车明器，我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
“七天七夜！？”
江连横震惊之余，又不禁遐想，那地宫里到底埋了多少金银宝钻。
“可是，这么大的事儿，报纸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嗐，消息已经被封锁了，孙魁元的部队还没走，老百姓哪能知道消息呀？”徐海波解释道，“要不是因为那帮大头兵着急销赃，我也不知道有这消息，现在京津两地的古董商，差不多都知道了，奉天算是晚的，但还不算太晚！”
“他都把地宫给炸了，怎么可能瞒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