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家的汽车缓缓驶向江家大宅。
汽车在远处早早停下,苏文棋改换步行,独自走到大宅门前。
张正东守在门外,瞥见来人,赶忙快步相迎,寒暄几句过后,便将其引入了庭院之中。
苏文棋刚进大门,迎面就见江连横正在院中等候,于是便抱了抱拳,低声唤道:“连横兄!”
江连横拱手还礼,侧身让道:“苏兄,快请屋里坐!”
天色已经很晚了。
苏文棋仰头望向大宅,发觉二楼窗棂都已暗下,便摆了摆手,道:“太晚了,就在这儿说吧!”
江连横见他不是假意推辞,索性作罢,就带他在庭院里到处逛逛,边走边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苏文棋绕过花坛,沉吟道:“今天下午,我又核实了一下,目前城里的豪绅都已经收到了邀请,只有你是个例外。”
江连横不禁笑道:“看来,我的确是被人排挤了呀!”
苏文棋却摇了摇头,说:“也不能这样讲,主要这件事是由清东陵失盗案才闹起来的,主角当然是宗社贵胄和八旗子弟,他们不想邀请你,其他人也不便多说什么。”
“不请更好,请了,我也不去。”
江连横嘴上说着无所谓,但神情之中,却已隐隐流露出一丝忧患。
毕竟,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
现在城中豪绅都已被宗社党拉拢过去,独他一人置身事外,不知要错过多少情报,怎么可能毫无顾虑?
沉默片刻,苏文棋又说:“这次东陵失盗案,事情闹得太大,关外搞不好……恐怕要变天呐!”
江连横点了点头,接着却问:“不过,有一件事,我没闹明白,清东陵被盗,跟城里的那些豪绅有什么关系?要是旗人也就算了,像杜会长、顾敬堂和陈景明他们,本来也不是遗老遗少,怎么也跟着瞎起哄呢?”
苏文棋叹声道:“这件事毕竟不光彩,如果孙魁元是土匪,那还好说,可他既然顶着国民革命军的头衔,再去挖坟掘冢,影响就太恶劣了,现在不光是遗老遗少不满,就连外国使节和文化界人士,也颇有些微词。”
“你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妥?”
“不妥,很不妥!”
“这就怪了!”江连横笑着说,“想当年,你不也是支持革命么,现在满清被人刨了祖坟,不是应该高兴才对么?”
苏文棋皱了皱眉,忙说:“这是两码事,挖坟掘墓,任何时候都不光彩。”
“所以,你这次也准备支持宗社党?”
“连横兄,你该不会是以为,那帮汉人豪绅,都是为了支持宗社党,所以才接受邀请的吧?”
“难道不是么?”江连横问。
“不,这只是个噱头!”苏文棋解释道,“本地豪绅声讨孙魁元,目的其实是为了向国府施压,从而在改旗易帜这件事上,增添砝码,尽可能保留东三省的独立性——这才是重点!”
江连横恍然大悟:“怪不得,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那当然,所以现在才要筹办东陵会。”
“东陵会?”
江连横愣了一下,赶忙追问道:“什么东陵会?”
两人信步走到大宅后院儿,苏文棋低声说:“东陵会只是个简称,其实应该叫‘清室东陵盗案善后处理小组’,据说是天津张园里的小朝廷筹办的,奉天这边也要筹办支会,主要是募捐修缮皇陵,联名通电要求国府彻查此案。”
“咱们这边也要派人过去?”
“谁知道呢,也许会有遗老遗少过去慰问吧,奉天这边,主要是组织去北陵遥祭。”
“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嗯,具体流程,有人负责专门操办,听说北陵那边的守陵旗户,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负责人好像是叫舒……”
“舒占奎?”江连横立时反应过来。
苏文棋有些意外,点点头说:“对,好像就叫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江连横恨恨道:“妈的!那小子派人冒充江家弟兄,砍伤了好多学生,这笔账,我还没跟他好好算呢!”
苏文棋见状,忽然又问:“连横兄,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跟宗社党有些过节?”
江连横并不讳言,当场就把最近经历的几件事如实相告。
苏文棋听了,脸上逐渐显出担忧的神色,忍不住低声劝道:“连横兄,宗社党不是江湖势力,他们的财产、人脉、背景,绝不是咱们普通人能比的,他们之前还比较低调,但是最近几年,先是宣统帝被逐出宫,现在又被盗了皇陵,以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劝你,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凭什么要退一步?”江连横反问道,“我往前进一步有多难?要我退一步,门儿也没有!”
“想想儿女吧!”
“不用想,我已经决定了,送江雅和承业留洋,过两年就送出去!”
“你那小儿子呢?”
“也送出去,都走了,我也就放开手脚了。”
苏文棋张了张嘴,不知再说些什么。
月至中天,晚风送爽。
如此又静了一会儿,苏文棋才又开口道:“连横兄,我之前跟你说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可以把孩子送到我那儿去躲一躲,你救过苏家的命,有我在,江家的儿女就在。”
江连横默默点头,想要开口道谢,却又觉得有些多余,只问道:“你家儿子,准备什么时候留洋?”
“再等两年吧,上了大学再去。”
“没准……他们几个能搭个伴儿?”
“那样更好,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苏文棋望了望月色,忽然说:“时候不早了,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也好,我送送你。”
“连横兄留步,你也别怪我说话太直,咱们两个,还是尽量少接触,否则让外人知道了,等你真有难处那天,我恐怕也帮不上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