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呵呵,你确实又臭又硬,但如果你不是这样,咱们可能还做不了朋友呢!”
苏文棋走到门口,回身又道:“就送到这儿吧,我回去了,如果宗社党和舒占奎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
“好,改日再会!”江连横站在门口,目送着苏文棋渐渐走远。
回到屋内,江连横又在书房里稍坐片刻。
因为下午刚刚见过徐海波,所以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瞥向壁上那两幅古画。
一幅《双鱼戏空潭》,两条墨鱼状似太极图案,相向而游,却都翻着白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一幅《瘦石寒鸦孤栖图》,黑羽寒鸦,浑身炸毛,闭嘴瞪眼,凝望假山,也是一副愤世嫉俗的荒诞神情。
“非鱼非我,安知浮沉……”
“零落顽石上,何处问乾坤……”
江连横低声念叨着两幅画卷上的题跋,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那只黑羽寒鸦,竟与自己有些相像……
…………
苏文棋说的没错,待到八月初,英国路透社率先撰文曝光了清东陵失盗案。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不仅是满清贵胄通电声讨,甚至就连京津江左等地的社会名流,也纷纷执笔痛斥其罪行,并将此案定性为国民革命军的一大污点。
蒋志清迫于舆论压力,特设军事法庭,承诺严查此案,绝不姑息。
然而,在诸多讨伐声中,也有不少人拍手称快,赞扬孙魁元实乃当世英豪。
孙魁元眼见着事情败露,索性因势利导,言称挖坟掘墓,本为先祖报仇,皇天后土,问心无愧。
于此同时,他又积极联络国府,经由戴春风牵线,大肆贿赂国府高官,将乾隆朝珠上的两颗佛头,送与戴春风;将慈禧口中的夜明珠,赠予宋小姐;将翡翠西瓜,赠予宋部长……
总而言之,负责查办此案的军政大员,人人有份。
稀世珍宝,未换成坚船利炮,却又便宜了一众新贵。
听闻消息,满清遗老遗少,无不声泪俱下,势同国府不共戴天。
张园里的小朝廷,更是悲愤交加,情况甚至比几年前,冯基善把宣统帝逐出宫门还要糟糕。
冯基善逐出大清逊帝,本无大碍,可他不杀不囚,反倒将逊帝置于一旁,任其留在租界,随意接见东洋使节官佐,却是重大失误,皇陵失盗以后,东洋人迅速联络宣统帝,一边慰问,一边撺掇,张园里的“近臣”几乎完全倒向了东洋人。
落到奉天,张少帅的易帜计划,也因此受到了重重阻碍。
正所谓:触景生情。
如今张大帅还没下葬,张少帅若不表态,难道就不怕自家以后也落得个这般下场?
于是,奉军立刻委派专人调查,并承诺拨款援助东陵重建,但此举显然不能平息奉天遗老遗少的怨恨。
这天上午,帅府门前突然聚集了百十来号遗老遗少,其中有宗室贵族,有文化学者,有守陵旗人,更重要的是,其中还有不少中高层旗人军官。
众人在帅府门前长跪不起,并写下血书,言称国府背信弃义、有违良知,倘若不能严惩孙魁元,则东三省不应改旗易帜,少帅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
那些原本对改旗易帜不感兴趣的旗人,态度忽然变得摇摆起来;而那些原本就有些摇摆的旗人,如今却已彻底反对改旗易帜,关内关外,互相决裂的念头,很快就从极少数,变成了大多数。
同时,汉人豪绅也跟着借此发难,要求少帅在谈判中,务必坚守三省自治,否则便不支持改旗易帜。
甚至就连杨诸葛之流的“地方保守派”,也在帅府煽风点火,劝谏少帅听从民意,倘若一意孤行,则人心尽失。
清东陵失盗案就像一粒火星,立刻引燃了关外的保守情绪。
张少帅威信不足,只好暂缓易帜计划,并亲自接见了省城的遗老遗少,倾听诉求。
当然,他也希望以此为谈判筹码,尽最大限度保存奉系的独立性。
大家都是为了自身利益,除了满清贵胄以外,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东陵失盗。
另一边,东洋人也不甘寂寞,频繁派出使节前往帅府威逼利诱,南铁附属地界内,又有不少旗人受了鬼子的蛊惑,走上街头宣讲,声称张大帅就是被国民军特务暗杀。
草台上,有人又拿出“铁血十八星旗”说事,言称民国自成立以来,就没把关东三省当成自己人,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热脸贴上冷屁股?
凡此种种,直搅得满城风雨,人心离乱。
然而,江连横却并不在意,他早就已经暗下“赌注”,把江家的未来,全都压在了少帅身上。
既然少帅决心改旗易帜,那他就跟着逆流而上,全力支持。
办公室内,王正南和方言拿着几块黑漆木板,上面阴刻着八个大字——拥护统一,共御外辱。
“东家,你看这字儿写得还行么?”方言问道。
江连横点了点头,说:“行,等过段时间,就把这几块牌子,挂在各处柜上的门口吧!”
方言自然没有二话。
王正南却说:“哥,现在这种情形,咱们要是挂上标语,会不会有点不合时宜呀?”
“这时候不挂,还等什么时候挂?”江连横反问道,“现在少帅压力太大,需要有人声援支持,这时候表态,就是在表忠心,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那叫锦上添花,人家还能记着你的好么?”
王正南悄声嘟囔:“我就是担心人家未必领情,结果再把宗社党给整急了,那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宗社党早就把我给逼急了!”江连横说,“只要是他们支持的,我就反对;只要是他们反对的,我就支持!”
意气用事,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王正南也不敢多劝,只在心里盼着大嫂能早点好起来。
毕竟,如今的江家,除了胡小妍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劝住江连横了。
正说着,桌案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江连横立刻提起电话,直截了当地问:“找到舒占奎了么?”
听筒里传来西风的声音:“找到了,现在皇城那边有人集会,守陵旗人全都来了,刚才托人问过,领头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