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皇城,遗老遗少正在举行集会。
众人在故宫门前搭设募捐箱,筹款援助东陵复建,其中有不少人甚至穿着清朝官服,原本剪掉的辫子,竟也重新翻出来,掖在帽子里,用以表明身份、以示忠心。
捐款有多有少,多的万八千,少的三五百,倒也无人攀比,总归是份心意。
这是宣统帝被逐出宫门以后,奉天规模最大的一次宗社集会。
东陵失盗案的影响仍在持续发酵,那些原本已经死了心的遗老遗少,如今因为忿恨,竟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场面很大,也很气派,寓居奉天的宗社魁首纷纷到场,自然引来了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例如,奉天宗社党的文臣领袖,务实派的代表人物,苏完瓜尔佳·金梁。
这位曾经给张少帅当过开蒙恩师,现任奉天省署秘书长、奉天旗务处总办、兼东三省博物馆馆长,堪称是奉系、宗社两开花,并且在两边都是德高望重之辈。
另有激进派的代表,推行武装复辟的灵魂人物,多罗特·升允。
这位蒙古贵族,曾任陕甘总督,是宗社党内极少见的、真正有过带兵经验的实权大员。
当然,还有许多旗人军官,因其身份特殊,虽不能亲自到场,但也委派了亲信前来遥祭东陵。
这些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因为张大帅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恩威并施、居中调和,所以才露出了狐狸尾巴。
现场时不时就能看见六七十岁的老头儿,行至宫门,扑通下跪,猛扇自己耳光,边打边说:“先帝爷,老佛爷,奴才让您受苦啦!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旁人连忙上前搀扶,走进宫门内,行三跪九叩大礼,遥祭大清祖陵。
百姓见状,便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哎哟,瞅这哭的,估计以前应该是当过京官儿吧?”
“别扯了,京官儿还能混得这么惨?你没看他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么?”
“没准人家是清官儿呢?”
“嗐,要么是京官儿,要么是清官儿,哪有两样全都占的,那是扯淡!”
正说着,忽听司礼官高声喊道:“昭陵骁骑校,舒穆禄·占奎,献金三百元,告慰祖陵,忠心可鉴!”
众看客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四十岁出头的高大壮汉,在一众帮闲的簇拥下,徐徐经过募捐箱,随后大步走进宫城。
此人相貌一般,穿着马褂便装,上身奇长、下身奇短,有点罗圈腿,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确像是个军户出身。
围观群众正待品头论足,又听司礼官高声再喊:“内务府关防郎中,索络绰·茂林,献金五百元,告慰奉天宗亲!”
众人便又翘首张望,这次的来人,明显文雅许多,也是四十多岁,因为脸上并不蓄须,所以显得年轻一些,身穿一件白色长衫,经过募捐箱后,又跟其他遗老遗少寒暄几句,一同走进宫城行礼。
其余宗社人员,自当无需赘述。
总而言之,来人很多,有些皇亲贵戚,诸如肃亲王府的十四格格、恭亲王本人,因为身份太高,不便抛头露面,却也各自派来代表参加,彼此间互相联络、互相扶持,伺机寻求复辟。
民国十七年了。
大街上的百姓见到满清贵族,早已不再下跪,但心里总还是有点好奇,于是便围在皇城附近,久久不愿离去。
海新年隐匿在人群之中,目光死死盯住宫门,尽可能地记下每一张脸,可惜宗社党人数太多,不得不有所取舍。
正巴望着,肩膀突然沉了一下。
海新年回过头,应了一声,问:“三叔,我干爹跟你怎么说的?”
李正西低声道:“让咱俩在这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老赵那边呢?”
“他得看场子呀,总不能把所有人都调过来吧?”
李正西朝宫门望了望,接着又说:“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吧?那个舒占奎,刚才出来了么?”
海新年摇摇头说:“没有!”想了想,又问,“三叔,你知道内务府关防郎中是什么官儿么?”
“不知道,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刚才来了个索什么茂林,他们俩脚前脚后,好像挺熟的。”
“是么?”李正西微微皱眉,“先在这等着,看看情况再说吧!”
海新年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帮遗老遗少进入宫城以后,不知有多少繁文缛节,磨磨蹭蹭,耗费了很长时间,遥祭仪式才告结束。
紧接着,众人又在里面草拟了文书,决定通电全国,声讨国府,要求严惩孙魁元。
再后来,遗老遗少走出宫城,汇合了一些本地豪绅,驾车出城,前往奉天北陵祭祀。
李正西和海新年不敢怠慢,连忙开车尾随,却又不能跟得太紧,只远远地停下来,监视宗社党的一举一动。
等忙完了这些,绝大多数遗老遗少便都散了。
只有那些少壮派成员不甘寂寞,结束了一天的行程,竟又结伴乘车去了南铁附属地。
李正西和海新年担心跟得太久,容易露出破绽,于是到了地方,便又紧急联络东风,让他赶来租界换班盯梢……
…………
南铁附属地,千代田通,月见楼。
要说东洋租界,哪家酒楼最上档次,或许还会有些争论,但要说哪家酒楼最具东洋传统特色,却是非月见楼莫属。
这家酒楼,总共三层,顶层另有一座露天平台,场内并无散座,都是用纸拉门隔起来的雅间儿,内里配备歌舞伎,做的是正宗怀石料理,平时并不接待华人,只有今天是个例外。
天色正是傍晚。
日月同天之际,晚霞凌乱之时,东洋宪兵突然接到命令,纷纷到场警戒。
铁淳和章效忠站在酒楼门前,小心翼翼地朝远处张望,等不多时,脸上逐渐显出笑意,却见三辆黑色汽车,正从租界北段徐徐驶来。
汽车停稳,几个宗社党的少壮派陆续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