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舒占奎愣了一下,随即大嘴一撇,点点头说,“我知道他,不就是城里那个流氓头子么,没什么了不起的,放在二十年前,大清国还在的时候,就算他老子来了,也得叫我一声二爷!”
“可现在不是大清国的时候了!”河田新平突然打断,“占奎先生,说点现实的吧!”
“现实就是……”
舒占奎感觉河田少佐面露不善,便又转头望向武田信,接着说:“武田先生,现实就是咱们眼下聊的,那都是军国大事,江连横不过是个地痞流氓,您说您老惦记着他干什么呀?”
言毕,遗老遗少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江连横之流,实在上不得台面,只要皇军出兵,匡复大清基业,那些江湖会党还能算得了什么?
然而,东洋人要的不只是战胜,还有占领和吞并。
满洲两三千万人口,既要彻底吞并,就不得不考虑日后的长治久安,想要维持满洲稳定,只靠兵马显然远远不够。
武田信听了,忽然坐直,很严肃地说:“我希望各位能够放下心里的偏见,不管你们看不看得起江连横,他在奉天工商界的影响力,都是第一流的,你们想要恢复大清,就不可忽视他,也不能忽视他。”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似乎并不以为意。
武田信见状,随即问道:“比方说,江连横控制着省城绝大多数劳工,只要他一发话,工厂就会停摆,只要他一发话,工厂就能复工,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谁还有他这份影响力?”
舒占奎立马蔫儿了。
莫说控制省城绝大多数劳工,光是最近这段时间,他四处拉拢守陵旗人入伙儿,就不知耗费了多少口舌钱财。
其余人等,也都不再言语。
不是宗社党没有影响力,而是会众多为贵族,不接地气,平时结交的也都是达官显贵,压根就看不起那些平民百姓。
江湖会党却恰恰相反,他们本就是草莽出身,平地起高楼,在民间的影响力自然远超高高在上的宗社党。
武田信扫视众人,接着又问:“没有?那我再换一个问题。江连横控制着奉天总商会,以及绝大多数行会,只要他一发话,就能联合商户罢市抗议,甚至还能操纵省城物价,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谁有他这份影响力?”
沉默。
众人纷纷垂下脑袋,闷不吭声,面露惭愧。
大清就是因为丧尽民心,所以才丢了天下,落在南国,自从天王起义、东南互保,清廷便已丧失了地方民心,落在关外,自从庚子俄难、默许日俄开战以后,清廷对关外的控制力,甚至还不如中原,以至于就连许多旗人都跟着投身革命。
宗社党要是真有这份影响力,恐怕就不用求着东洋人帮忙“复国”了。
河田新平不禁冷哼道:“你们这样的,还谈什么恢复大清,干脆让帝国帮你们接管满洲吧!”
铁淳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说:“是呀,江连横靠着张雨亭在奉天混了十几年,树大根深,穷凶极恶,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依我来看,他这号人,不得不除,就是不知道武田先生有哪些指示呢?”
武田信摇头笑道:“我不在乎他祸害了多少百姓,我只知道,他是奉天城的排日分子,而且态度很强硬,他的言行举止,也会影响其他商绅的态度,把他除掉,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什么意思?”舒占奎一介武夫,愣是没听明白。
索茂林在旁边小声提醒:“说白了,武田先生就是要杀鸡儆猴。”
“嗐,就这事儿呀!”舒占奎一拍大腿,又拍胸脯,朗声应道,“武田先生,最近这段时间,我可没白忙活,各地的守陵旗人,拢来了百八十号,只要你能给咱配把好枪,别说是杀了江连横,就算是火并大帅府,也不是没可能!”
索茂林急忙劝道:“奎二爷,慎言,慎言呐!”
“怕什么?”舒占奎很自豪地说,“这不是有东洋人给咱们撑腰么?”
武田信却道:“你现在杀了江连横,那就只是一场江湖火并,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更何况,你还未必杀得了他。”
铁淳也跟着劝道:“奎二爷,咱们就别自作主张了,一切都听武田先生的安排吧!”
舒占奎想了想,点点头说:“那也行,你们商量,我管出力就是了。”
众人的目光便又望向了武田信。
武田信清了清嗓子,忽然朝徐云卿瞥去一眼,接着说:“徐老板,占奎先生的手下,不能总在城里晃荡,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安排他们去你的纺织厂,暂时安顿。”
徐云卿愕然,左右看看,忍不住问:“这……这里面怎么还有我的事儿呀?”
武田信应声皱眉,神情极度不满。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岛田正谷便出言呵斥道:“徐老板,你的工厂能够顺利度过这次危机,还是因为我帮你在银行运作,提供了贷款,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可是……可是,我已经把工厂的五成股权,全都让给你们了呀,虽然是暗股,那也是股权呐!”
“你在说什么梦话?”
岛田正谷冷冷地说:“如果不是我给你提供贷款,你家的工厂还能保得住么?恐怕不是破产,就是被其他商绅吞并吧?至少,你现在还有五成股权,难道还不知足么?”
徐云卿面露难色,连忙哀求道:“武田先生,他们不了解江连横,您总该了解吧?他要是知道这帮鞑——这帮弟兄躲在我的场子里,那我还能有好么?”
“他会知道的。”
“什么?”
徐云卿瞪大了眼睛,突然惶恐起来,心中暗道:你既然门清,那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
武田信并不在意,摆摆手说:“以我对江连横的了解,现在这家酒楼外面,应该就会有他派来的耳目。”
闻听此言,其他人倒没什么,徐云卿、铁淳和章效忠三人,却立时紧张起来,急忙欠身朝窗外眺望。
舒占奎见状,撇撇嘴道:“你看你们,至不至于呀?”
铁淳和章效忠忙说:“哎呀,奎二爷,你以前总在北陵待着,不知道城里的情况,那江连横是有些手段的,不用说得太远,就说前不久,武振邦就在租界被他派人给杀了!”
按说舒占奎是奉天本地人,不该不了解江连横的手段,可他久居城郊,卫戍皇陵,对城里的情况,只能道听途说。
偏偏江连横成名以后,动手插人,都讲究个“合理合法”,弄出许多冤假错案,免于追责,等消息传到城郊地界儿的时候,很多凶案都已被江家撇了个干干净净,舒占奎自然不了解事件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