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东没有停车,只是轻轻抬起油门,任凭车子滑进胡同,小声提醒道:“哥,家里有外人。”
江连横点了点头,将身挪到后座儿正中,顺着挡风玻璃向前张望。
车灯扫进胡同里,情况立时变得分明起来。
只见江家的保镖站在大门口,神情都有些紧张,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而站在众保镖面前的,则是十几条陌生壮汉,下身灯笼裤,上身或是粗布坎肩儿,或是干脆光着膀子,言行举止,粗俗不堪,浑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众人听见动静,立马围拢过来,孩子般地大呼小叫,说话很糙,简直不堪入耳。
“我操,大汽车,这不大汽车么!”
“真牛逼噢,这逼玩意儿得值老钱了吧?”
“那可不,至少得三五千块现大洋,不然下不来!”
“拉几把倒吧!咱俩挂点啥的,没有五根金条,你还想开汽车,回家开你妈去吧!”
众人就这般围着汽车团团乱转,心里好奇,眼里放光,纯粹至极,没有一丝杂念。
有个愣头青管不住手,一边摸着车身,一边朝里面巴望。
这时候,车门推开,江连横走下来,厉声喝道:“把你那狗爪子给我拿开!”
那愣头青脸上的笑容一僵,觉得很没面子,立马瞪起眼来。
他看江连横时,眼里没有绫罗绸缎,也没有金玉饰品,只是一个活物,便气冲冲地说:“咋地,怎么抠搜的呢?这车是你媳妇儿,还摸不得、碰不得了?”
“这车是你妈的身子,你说能不能摸?”
“操你妈的,老子是给你点逼脸了!”
那愣头青光着膀子,一听这话,浑身肉疙瘩顿时绷紧,骂骂咧咧地就要横冲过来。
张正东见状,立刻掏出配枪,绕过车身赶来支援。
江家保镖也不敢怠慢,纷纷亮出家伙,截住其他壮汉,唯恐这帮匪众挑起群殴。
没想到,那十几条壮汉竟然毫无上前帮忙的意思,反而退到一旁,让出场地,饶有兴致地起哄叫嚷起来。
再看那边,却见愣头青抡臂横冲,直取江连横面门而来,其拳势大力沉,有如狂风灌耳。
江连横见状,腰间用力,向后一仰,避开拳锋以后,单换右手虎指,猛一刺,正中喉头。
那愣头青不禁暗咳,只觉得有口气吊不上来,身上的蛮力便泄了大半,正要稳住身形,却见江连横右脚贴地一扫,又将左手钳住那人脖颈,顺势一推,直将其推到院墙,就听“咣当”一声,真是一颗好头。
若是换做旁人,只这一下,便足以分出胜负。
然而,那愣头青体壮如牛,立马绷直了脖颈角力,又踉跄着稳住身形,脑袋虽然撞在墙上,却只有些许擦伤。
江连横见状,笑不吭声,暗中提起鸡嘴拳,一寸劲又中那人肋下。
喉头肋下,俱是气门,愣头青便是天生神力,此刻也都泄了个精光,浑身软塌塌的,如同涝死的秧苗。
江连横趁势发力,薅住那人头发,猛冲院墙上撞了两下瓷实的,又挥一肘,扫断那人鼻梁,再提膝一蹬,将其放倒。
众人见状,当场哄笑起来。
张正东看这情形,心里已经猜出大半,又见江连横脸上带笑,似是乐在其中,便垂下配枪,只站在一旁戒备。
有人问道:“狗子,用不用帮忙?”
“用不着!”愣头青翻身起来,抹一把鼻血,张牙舞爪地又冲过来,勃然大怒道,“小婢崽子,我他妈整死你!”
不料,刚冲到近前,正要动手时,却听院子里传来一声叱骂。
“狗子,你他妈的给我消停点,差不多得了!”
愣头青停下来,转身张望,却见李正从院子里缓步而出,只朝他瞪了一眼,这小子就彻底老实了。
李正没搭理他,跨出院门,冲江连横笑了笑,问:“老江,最近怎么样啊?”
狗子愣了一下,回头看看江连横,怔怔地问:“哦,你就是江老板呐?”
“咋的,练练?”
“嘿嘿,不练了,不练了!”
狗子龇牙一笑,鼻血过河,流进嘴里,搞得血淋淋的,却又毫不介意,只挠头笑道:“我还以为,江老板是个抽大烟的空心棒槌呢,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江连横理了理衣衫,冲他笑道:“你不用奉承我。”
“不是奉承,我可是真心实意呀!”狗子又抹两下鼻血,“我大哥说了,等到了奉天,江老板能安排咱们去窑子里潇洒潇洒,弟兄们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我看出来了,你小子火气挺大。”
“嘿嘿,憋的,你瞅我这脸上,都他妈起火疖子了!”
众人闻言,立刻哄笑起来,仿佛刚才的拳脚相向,不过是线上的并肩子,互相打了声招呼,不打不相识嘛!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绿林胡匪,都像他们这般豪爽。
一座山头的调性,往往取决于大当家的为人做派。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大当家的爱计较,手下的弟兄就爱计较;大当家的阴损,手下的弟兄就很阴损;不然绝对凑不到一起。
李正本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怒则杀,喜则笑,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爽利人,他手下的弟兄,自然也是如此。
江连横早就习惯了,刚才也早就意识到了,来人就算不是李正,也必定是线上的熟脉。
最近这段时间,奉天充满变数,眼见着自家遭受重重压力,江连横的心情原本有些憋闷,方才动手切磋,活动一下筋骨,整个人竟觉得颇为痛快,心里也跟着敞亮不少。
“要不,咱俩再比划比划?”
“别了,别了!”狗子连忙摆手,嬉笑着说,“江老板,你让我留点力气,我还等着在娘们儿身上使呢!”
“行吧,来的都是朋友,西风呢?”江连横左右看了看。
赵国砚和李正西相继从院里走出来,询问状况。
江连横冲西风吩咐道:“你带这些弟兄去会芳里乐呵乐呵,另外——”他拍了拍狗子的肩膀,“再带这小子去趟医馆,把鼻梁骨接上,然后给他找个洋马,给这小子泄泄火!”
狗子一听,急道:“哎,江老板,别呀!鼻子事小,几把事大,还是让这位老哥先带我去逛窑子吧!”
“你这鼻子还往外窜血呢!”
“没事儿,死不了人!”狗子又抹一把鼻血,朗声笑道,“就算死了,死在娘们儿床上,那也是我的造化!”
众人起哄大笑,急忙跟上西风的脚步。
李正没有去,只在大门口叮嘱道:“都他妈给我老实点,别惹事儿,谁闹出乱子,我先毙了谁!”
狗子等人连声回应,不多时,便直奔会芳里去了。
江连横走到门前,上下打量一眼,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