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茬儿就是鬼子!”
江连横愣了一下,忙问:“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李正摆摆手说:“鬼子现在拉拢匪帮,宗社党也在四处招人,有几家山头得了军火,不然孙向阳也不会死了。”
“怪不得!”江连横神情凝重,忽又戏谑一笑,“他们没去找你么?”
李正冷笑道:“找了,还说只要把你插了,军火、女人、金票,大大的有!以后还准备让我当剿匪边防军长官呢!估计你还不知道吧,就你这颗人头,值老钱了!我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江连横蓦地停下脚步。
暗虚中,李正的神情稍显模糊,怪声怪气地问:“怎么停下了,不敢往前走了?”
“我是在想,这附近哪里适合刨坑。”
“哈哈哈,你可别把我埋在大道上,那以后不是成天被人踩在脚底下了么!”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又走了多半个钟头,总算到了城东外郭门附近的大车店。
时值午夜,此地临近城郊,偏偏月色又被乌云遮住,四下里漆黑一片,院落里透出一股浓重的牲口味儿。
李正毫不客气,抬脚踢了两下院门,大喊:“开门,别他妈睡了!”
连喊几声过后,院门有了动静,一个伙计打着哈欠走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就问:“这点儿走啊?过城关得加钱,咱们有门路——”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直愣愣地看着江连横,问:“诶……您是不是……”
“江连横。”
大车店都是江湖下处,别看伙计岁数小,却是见多识广之辈,一听来人是奉天城的龙头瓢把子,转头就要喊掌柜。
江连横打断道:“大晚上的,别喊了,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伙计连连点头应道:“好好好,江老板稍等,我给您拿盏灯去!”
不多时,一盏如豆油灯,就在伙计的呵护下,擎到院门口,为江连横和李正二人引路。
灯影扫过牲口棚,里面传来一阵“沙沙”声,骡马纷纷惊醒,一边打着鼻响,一边转动耳朵。
“不进屋,看看牲口!”李正从伙计手里抢过油灯,兀自钻入棚中。
江连横忍着恶臭,也跟着走了进去。
棚内足有十几匹马,看样子都是李正麾下匪众的坐骑,即便是在深夜,马鞍和缰绳也都没有卸下,显然是胡匪做派,为的是突遭不测时,能够迅速脱逃。
当然了,今晚恐怕是逃不掉了,狗子等人正在会芳里快活呢!
李正擎着油灯,走到棚内尽头,回身招了招手,说:“老江,送你的!”
江连横蹚着干草走过去,微光映衬,却见一匹枣红色烈马,正在棚内躁动不安。
“怎么样?”李正抚摸着马鬃,很得意地说,“这可是兄弟我在黑龙江淘来的,好好看看,还没上过人呢!”
江连横接过油灯,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兔头、狐耳、鸟眼、鱼脊,的确是一匹可遇而不可求的好马。
看着看着,江连横不禁念叨起来:“三十二相眼为先,眼为丞相欲得明,脊为将军欲得强……”
李正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没想到,你还挺懂行!”
江连横转过头,思绪飘到从前,不觉笑道:“我二叔教我的,他会相马,还会打猎。”
“是么?”
“是啊,小时候背的东西,记得住,现在反而看过就忘了。”
江连横又看了看马齿,大约三四岁,再看看鼻纹,隐约间能看出有个“王”字,便点点头说:“确实是一匹好马,可是给了我,有点可惜了。”
旁边的伙计忙说:“江老板,别这么说呀!胭脂佳人,名马壮士!这马在您跨下,才算得上是物归其主呀!”
“滚一边儿去!”李正呵斥道。
伙计连忙退回门房不再打搅。
江连横却说:“我都已经好多年没骑过马了,现在出门都是坐车,给我,确实可惜了。”
李正瞥了一眼门房,悄声说:“我跟你想的不一样,车那东西,不方便,真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我看那玩意儿就是一副铁棺材,搞不好,反被它给连累了。”
“你这是……给我送了个跑路的家伙呀!”
“有备无患!”
李正压低了声音,说:“我希望你永远都用不着它,但你用着它的时候,起码还能把我想起来。”
江连横沉吟道:“行,那我收下了。”
“这次你不用我帮忙,我不挑你,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以后你缺人手,随时派人去宽城子找我。”
“好!如果我出了岔子,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李正满不介意地摆了摆手,说:“我就不用你操心了,大不了,我就翻到长白山那边去,吃溜达!”
江连横哑然失笑,想了想,又问:“李正,如果你能接受诏安的话,我现在没准还能帮你安排,你也能混得更好。”
“别想了,打死我也不受诏安,不管是奉军、鬼子、还是宗社党,死了我也不给官家卖命。”
“为什么呀?”
江连横确实不太理解,远的不说,就说前不久的孙魁元,原本也是土匪,现在成了正规军,不比以前威风多了?
李正竟然有些犹豫,沉吟许久,却说:“下次见面,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咱总不至于不会再见了吧?”
“操,你他妈还卖上关子了!”
“不想说太多,对了,这马你不牵回去么?”
江连横想了想,自家洋宅根本没有养马的地方,便摆摆手说:“先牵到南城那边吧!”
于是,趁着天色未明,两人便又牵着一匹枣红色烈马,徐徐朝南城走去。
到了地方,月色已然西沉,安顿好了马匹,索性就在外宅住下。
江连横给家里去了电话,竟毫无困意,便翻箱倒柜,找出两坛老酒,就着花生米,跟李正举杯同饮。
不觉之间,远天微曦。
李正麾下弟兄得知消息以后,便趁着天光还未大亮,在西风带人护送下,来到南城外宅。
众人皆是糙汉,顾不得梳洗,一径来到小南门外。
李正翻身上马,动作还是那般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只将走时,突然勒马回旋,拱手笑道:“老江,留步吧!”
江连横点了点头,抱拳喝道:“兄弟,保重!”
其时,日出东山,漫天朝霞,李正带领麾下弟兄,直取山路而去,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