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板，您是懂行的人，我就不跟您扯那些虚的了。您看这形制、这做工、这用料、这沁色，实在不行，您再闻闻这上面的土腥味儿。这东西要能有假，回头您告诉我，我自己也去买几件玩玩儿！”
松风竹韵，二楼客房。
徐海波紧闭门扉，又在桌上摆了几样明器，都是些珠宝翠玉、山水字画之类的小件儿，随即侃侃而谈起来。
西太后刚死二十年，陪葬品埋在地宫里，不见天日，本应保存得相当完好，可惜孙魁元等人五大三粗，用烈性炸药强开陵寝，又经士兵哄抢，弄坏了许多稀世珍品，令人观之，无不兴叹。
桌上有一件翡翠白菜的残片，就是从定东陵里淘出来的宝贝。
虽是残片，但用料绝佳，且是菜叶部分，足有巴掌大小，就算拿回去毁一副镯子，外加两枚玉佩，也能卖个好价钱。
余老板是全省有名的大收藏家，属貔貅的，只买不卖，顶多是跟好友以物易物，因为他有其他来钱的道儿，所以不算是古董行里的人，但他那一双眼力，却不输给专业人士。
这厮戴着眼镜儿，背过手，弯下腰，目光与桌面平齐，仔细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好东西，的确是好东西！”
徐海波听出话里有话，忙问：“那您……还有什么顾虑呢？”
余老板唏嘘长叹，没有说话，眼神却仍旧盯着桌上那些明器。
徐海波想了想，低声道：“余老板，您应该知道，我给您出的价钱，那可是真心实意，绝没有弄虚作假呀！”
“嗐，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余老板直起身子，绕桌走了一圈儿，目不转睛地摆了摆手，却道：“钱对我来说，不叫个事儿，可问题在于……”
“您是担心惹祸上身？”徐海波问。
“是呀！”余老板点了点头，“东陵盗墓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无论是奉天，还是金陵，全都在严查文物走向，奉天又有这么多遗老遗少，如果事情败露，不好办呐！”
徐海波悄声道：“交易就是买卖双方，我又不是本地人，您不说、我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来看货的，不只我一个吧？”
“那倒是，可我在这做生意，总不能只找一个买主呀！”
“唉，现在风声太紧了，要不然……您容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徐海波见他有些犹豫，生怕错失了出货的机会，急道：“余老板，别介呀！您信不过我，您还信不过江老板么？”
余老板眼前一亮，忙问：“您跟江老板打过招呼了？”
“啧，这话说的，我在人家的场子里做生意，能不给人家上贡么？”
“嗐，我也不是奉天本地人，老家在抚顺，这趟来省城，只是为了跑跑生意，顺便看看省城到底是什么动向，听人说你这里有好货，我才过来看看，我只知道这家老板姓薛，敢情背后的东家是江老板呐！”
“这回您总放心了吧？”
余老板点头笑道：“江老板这个人，我是听说过的，有幸见过两回，既然有他担保，那应该不会出问题了。”
“能出什么问题呀！”徐海波也跟着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在这不到半个月，已经做成十几单生意了，从来也没出过岔子，您要不相信，尽管出去扫听，问问这到底是不是江家的场子，我等着您回来！”
要说立马出去找人求证，则难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但余老板毕竟不是本地人，不敢偏信一家之言，埋头思忖片刻，忽地眼珠一转，却道：“出去打听就免了，可我这趟过来，身上没带太多现钱，还请徐老板稍坐，容我去银行开一张汇票，再来交易。”
徐海波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挑明，只点点头说：“余老板请便，但我待会儿还约了其他人看货，您要是真相中了，那就给我交一笔订金，到时候我也好有个推辞的理由。”
“应该，应该……”
余老板顺势起身，准备掏钱预付。
未曾想，刚掏出一沓钞票，还没来得及清点，就听楼下突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阵阵喧嚣吵闹，便如绝地洪水一般，顷刻间席卷而来。
两人俱是一愣，有道是：做贼心虚！
余老板登时慌乱起来，忙问：“咋回事儿，不会是官差来了吧？”
“不可能，估计是有客人喝多了闹事，这种情况常有，别多心！”
“那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徐海波急忙用羊毡布裹好明器，塞进床底下的皮箱里，脸不红、气不喘、头也不抬地说：“我收我的，不碍事！”
余老板瞪大了眼睛，心说：你他娘的拿我当二愣子逗呐？
心慌意乱，忙就冲出客房，隔着围栏朝楼下大堂张望。
徐海波收好明器，很快便也跟了出来。
低头一看，却见松风竹韵的场子里，突然涌进来十几号官差巡警，外带七八个便衣侦探。
怪就怪在，南市场分明归属于华界管辖，来的却不是华人官差，而是东洋警队。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余老板愣在原地。
徐海波面色阴沉，摇摇头道：“我、我也不太清楚……”
很快，二三楼的客房内，不断有人出来观望，嫖客提着裤子，窑姐拢着衣衫，全都聚在回廊里议论纷纷。
楼下大堂，更是早就乱起来了。
大茶壶、老妈子、唱小曲的、弹琵琶的、端茶水的、看场子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望向大门口，目光困惑，惶恐不安。
斋藤六郎身穿制服，大盖帽压得很低，单手按住配枪，迈步走进场内，左右看了看，吐出几句东洋话。
铁淳立马从他身后窜出来，抻脖喝道：“谁是老板，给我滚出来！”
说完，又冲大堂里的散桌看了看，冷哼道：“看什么呀？没你们的事儿！吃着，喝着，别多嘴！”
另有几个旗人汉奸，也跟着吆五喝六，大声叫道：“吃归吃，喝归喝，没咱们的命令，谁都不许走！”
不许走？
众人立时有些骚乱，不知道小东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康徵带人从后堂急匆匆地赶过来，左右看了看，笑着问：“哟，您几位……是来这玩儿的？”
“你妈在这么？”铁淳冷笑道，“你妈在这儿，我就玩玩儿！”
一听这话，哩哏楞和楞哏哩当场就要回骂，却被康徵及时劝住，上下打量一眼，不怒反笑：“敢问您是……”
“东洋警务署，便衣侦探！”铁淳有了新的身份，“这位是东洋警务署的侦缉队长，斋藤警官！”
“那你们这是来……”
“查案！”
“查案就查案，摔东西干什么呀？”康徵尽力控制局面，“再者说，南市场是华界，要查案也该是衙门来人呐！”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山下客栈的人命大案至今未结，不是小东洋善罢甘休，而是他们一直在等少帅表态。
如果张少帅听从日方“建议”，拒绝统一，这件案子就不值一提；如果张少帅执意改旗易帜，这件案子便要用来大做文章，甚至于上升到政治层面。
斋藤六郎冷哼道：“事关日侨的人身安全，奉天警署办事不力，我方决定独自重启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