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租界,华灯初上。
月见楼雅间内,武田信、渡边拓真、斋藤六郎、山崎裕太、舒占奎、索茂林、铁淳和章效忠俱在。
众人围绕矮桌,席地而坐,双目空洞,神情都有些恍惚。
沉默许久,武田信方才端起酒杯,低声道:“我早就说过,江连横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回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斋藤六郎咬牙切齿,恨恨地说:“妈的,今天要不是那帮西洋记者在场,老子肯定带人血洗了松风竹韵!”
山崎裕太稍显气馁,不由得小声嘀咕道:“是啊,真没想到,江家竟然能招来那么多外国记者……”
“这不奇怪,”武田信接过话题,“江连横在奉天的豪绅圈子里举足轻重,某种意义而言,他也算得上是民意领袖,而且最近十几年来,他跟大帅府往来密切,当然会有很多记者想从他手里挖掘新闻,他们之间,也是一种合作。”
“那都是由谁来负责?”众人追问。
武田信皱了皱眉,接着说:“据我所知,江家内部负责处理洋人关系的,只有一个人,这人名叫王正南,大家都叫他二爷,或是王财神,他很有些经商头脑,作风也没那么强硬,在江家会众之中,算得上是个例。”
“要不干脆把他除掉?”舒占奎立马提议。
武田信忍不住骂道:“蠢蛋!江家就那一个温和派,你还想把他除掉?我要的不是没有江家,而是一个听话的江家,还不懂么?”
“那就去拉拢他呀!”
“我不是没想过。”武田信轻轻转动酒杯,“当初郭茂宸领兵造反,江家赶来租界避难,我曾经帮他处理过生意上的问题,也透露过合作的意愿,但目前来看,他并没有忤逆江连横的意思。”
“那也就是说,如果江连横死了,以王正南的作风而言,他应该不会选择火拼到底,而是弃暗投明?”
说这话的人,是舒占奎身边的索茂林。
武田信不禁冲他多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没错,他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他很理性,也很讲求实际。”
索茂林摩挲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说:“倒是个可用的棋子。”
斋藤六郎听得有些不耐烦,当即冷哼一声,撇撇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今天的事,草草收场,警队的脸面都丢尽了,真是晦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渡边君带人去呢!”
渡边拓真手里握着二三十号大陆浪人,若由他们出面,虽然不能以查案为名,大闹松风竹韵,但至少没有警服加身,代表的是民间势力,也就不用那么顾虑西洋记者的盘问了。
铁淳见状,连忙宽慰道:“斋藤警官,您尽管放心!我已经联络宗社要员了,包括肃亲王府、恭亲王府、以及天津张园,还有奉系内部的旗人军官,到时候大家联名通电,向帅府施压,江家准没有好果子吃!”
“你能确定?”
“当然!”
铁淳的回答很痛快。
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自吹自擂,东陵盗墓案已经惹恼了所有满清贵胄,无论是京津旅大,还是奉天吉林,宗社成员一致要求严惩盗墓贼,孙魁元自然首当其冲,而陵寝中的文物走向,也是调查重点。
江连横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交易,但他知情不报,并且还为文物贩子提供庇护,仅此一项,宗社党就绝不会轻饶了他。
张少帅眼下急于整合东三省各大派系,唯恐士官派与宗社党联手,自然不可能为了保住江家而与宗社党撕破脸皮。
更何况,少帅不是老帅,张六子眼里到底有没有江家,恐怕还不一定呢!
话到此处,铁淳不禁洋洋得意,当下竖起三根手指,笑呵呵地说:“三天之后,就见分晓。”
武田信听了,也觉得颇有些道理,便点点头道:“那就多谢贵方协助了。”
“客气客气,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为了大东亚共荣嘛!”
“你们尽管准备,我也会在其他方面提供帮助。”
铁淳又惊又喜,忙问:“不知道武田先生还有什么安排?”
武田信说:“目前最重要的,是破除江家的威信,之前鸿盛舞台的事情,虽然被江家化解了,但方向并没有问题,所以还要继续在城中制造骚乱,另一方面,就是江家的保险生意了。”
“怎么又是生意?”斋藤六郎极度不满,他只想尽快动用武力解决问题。
武田信却说:“我的计划一直都很明确,就是要在推倒江家的同时,收拢奉天的民间势力,你有什么疑问么?”
斋藤六郎眉头紧锁,下意识瞥了一眼武田信身上的黑龙会胸章,饮尽杯中清酒,终于不再多嘴。
武田信接着说:“在城中制造骚乱,不仅是为了引起民间恐慌,也是为了毁掉江家的‘水火险’生意,接下来就是江家的货运保险,我会协调南铁运输部,把江家担保的货物,全部截停,到时候那些商绅自然就会来投靠我们了。”
江家的货运保险,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担保运输时间,主要集中在京奉线,因为京奉线是国有铁路,尽管上层职员多是英国佬,但中下层职员都是华人,所以江家可以动用人脉,微调运输环节,除非遇到战争,否则都能确保货物及时送达。
一种是担保货物安全,主要集中在南满线,货到仓库以后,江家可以确保货物不会受到匪帮劫掠,但南满铁路归属东洋人管辖,如有故意拖延,江家也无能为力,因此轻易不会开出保单,除非利润极其丰厚,譬如烟土。
不过,烟土生意已经收归官营,没有大手笔的交易,江家也没心思接手那些零敲碎打的小买卖了。
武田信解释道:“华商货物失窃,如果江连横认赔,我会让他赔到倾家荡产;如果他不认赔,谁还会拜他当龙头?”
听起来像是两条路,其实却是殊途同归。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倘若龙头瓢把子分文没有,还拿什么笼络弟兄?
情义?
情义价值几钱几两?
铁淳闻言,立马挑起大拇哥,连声笑道:“好好好,早就应该这么干了,武田先生就是太仁慈,愣把那个江连横给惯出包了,这回看他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