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武田信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应了一声:“请进!”
俄顷,办公室的房门推开,侯传言探出一张笑脸,很恭敬地问:“武田先生,听藤原课长说,您找我有事?”
“不错,请坐吧!”
武田信站起身,指了指靠墙边的两张扶手沙发,随即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侯传言不敢怠慢,连忙含笑上前。
他今天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看起来很板正,可人坐在沙发上时,微微侧身,双腿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却又显得有点扭捏,活像是个人尽可妻的窑姐儿,说起话来,脖子一伸一伸的,像在点头,又像是一只甲鱼正在觅食。
相貌端正,神态猥琐,说的就是他了。
两人相继落座,用东洋话交流。
武田信拿起桌下的暖壶,问他:“喝茶?”
“不了不了,好的好的,多谢关照!”
“抽烟?”
“不了不了,好的好的,多谢关照!”
侯传言有点局促,有点不安,既不敢随便应承,也不敢贸然推辞。
归根结底,他只是南铁株式会社的编外人员,根本谈不上是正式职工,主要负责南铁运输部的仓储工作,因为装卸工人听不懂东洋话,他就在其中充当翻译,仅此而已。
武田信替他擦着洋火,给他点烟,看他默默抽了两口,方才笑道:“别紧张,我只是有些情况想要问你。”
侯传言立刻表态:“武田先生,您尽管问,鄙人一定如实回答。”
武田信点了点头,笑着问:“你之前是替秦怀猛工作的吧?”
侯传言吓了一跳,忙说:“那只是兼职,秦爷之前需要翻译,就找到我了,但我本人主要还是为南铁效力!”
这不奇怪,他若不是挂靠在南铁旗下,恐怕早就被江家清算抹除了。
武田信宽慰道:“放心吧,我不是要调查你的工作态度,只是想知道,秦怀猛在准备推翻江家时所做的准备。”
侯传言放下心来,又问:“什么准备?”
“秦怀猛既然敢跟江家叫板,动手之前,肯定要摸清江家的底细吧?”
“那当然了,不过这也用不了太多心思,江家的骨干,单拿出来,在城里都是有名有号的人物,很容易查到。”
“既然如此,那你知道江家的军师是谁么?”
“军师?”
侯传言沉思片刻,摇摇头道:“这好像还真没听说过,王二爷应该算是军师吧?”
武田信有点失望,想了想,又说:“我给你个提示,这人也许姓刘?”
“姓刘?”侯传言毕竟是土生土长,稍加思索,便反应过来,“哦,您说的应该是刘雁声吧?他早就死了!”
“你确定么?”
“确定,这人都快死六七年了,如果他还在的话,江家跟其他帮派之间的关系,没准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武田信沉默无话,六七年前,正是他从沪上被调来奉天的时候,他也知道江家在沪上跟青帮结过梁子,甚至于大打出手,最后折了几个弟兄。
难不成,刘雁声就是在那时候死的?
侯传言见状,试探着问:“武田先生,您是打算要对江家动手了?”
武田信摇头笑道:“不是动手,只是想在奉天的民间势力之中,做一些人事调整。”
侯传言会意,也跟着笑道:“您这话说的……还挺艺术!”
“贵国有句古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武田信端起茶杯,“但我最近突然觉得,我好像漏掉了什么,你帮秦怀猛做过事,他是混帮派的,或许知道,江家还有某位隐藏骨干?”
侯传言不敢胡诌,只如实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你再好好想想,江家还有谁的地位比较高?”
“要说地位的话……”
侯传言埋头思忖,突然灵光乍现,忙说:“对了,我在同文商业学校就读的时候,有一个同学,他叫孟铎,之前咱们在满蒙文化协会的会场里,还曾见过一面,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武田信记不太清了,摆摆手道:“你有话直说。”
“孟铎是个穷苦命,岁数不大,爹妈就死了,他能有机会上学念书,全靠江家出钱资助,念书的时候,常听他说大嫂如何如何,反而很少提起江连横……”
“有这回事?”
“是呀,而且不只是孟铎经常提起大嫂,还有江家的那些老人儿,包括赵国砚、王二爷、李三爷他们,时不时的,嘴里也会提起大嫂,反倒是最近几年,提的人少了。”
“为什么?”
“当年哨子李和霍老鬼血洗江家,打了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江家折了不少弟兄,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听江家的门里人提起大嫂了,估计是后补进去的弟兄,不太了解情况吧!”
“一个女人,能当军师?”武田信的眼里透出不屑。
侯传言却说:“她是不是军师,我不敢肯定,但她在江家的地位肯定不低,毕竟给江连横生了儿子嘛!”
“我记得,江夫人好像是……大家都叫她花姐?”
“没错,很多人都见过她。”
侯传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这件事也有蹊跷的地方。坊间传言,江夫人的身体不大好,经常请医生去家里看病,可花姐抛头露面的时候,也没人觉得她是个病秧子。”
“江家都请过哪些医生?”武田信突然追问。
“这我也不太清楚,”侯传言说,“毕竟都是一些流言蜚语,谁能说得准呢?要想刨根问底,恐怕得往上捯,尤其是在江连横发迹以前,但是这种人不多了。”
当今世上,人均寿命不过三四十岁,城里条件好,能多活十几年,但也没强到哪儿去。
因此,江家立柜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年光景,很多亲历者却早已下世不在了。
更何况,江连横发迹以后,本就对往日经历遮遮掩掩,了解实情之人,又能剩下多少?
“恐怕只能在孟铎身上下功夫了。”侯传言掐灭烟蒂,“如果武田先生信得过我,我可以去帮忙问问。”
武田信沉思半晌儿,摆摆手道:“还是算了,孟铎受过江家的恩惠,他的态度又不明朗,贸然打探的话,反而会打草惊蛇,不是上计。”
“对对对,还是武田先生考虑周到!”
“这件事我来处理,但你需要保密,懂了么?”
“当然,当然!”侯传言连声表态。
武田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兴趣为调查部工作么?”
“啊?”
“我可以去跟藤原课长打声招呼,把你调到我身边来。”
“那当然好了,我求之不得!”
侯传言大喜过望,因为在他看来,调查部的差事相当轻巧,只管负责打探情报就够了,工作时间自由、地点随意,甚至有点游手好闲。
“那你就去准备吧!”武田信欠起身子,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货单,递给侯传言说,“但你现在还得帮我在运输部门做点事,这是江家担保的货物,我需要让它们出点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
“丢了?”
“太直白了,容易落人口实。”
侯传言立马扇了下嘴巴,笑着说:“懂了懂了,那就请武田先生日后多多关照了!”
“不会亏待你的,去吧!”武田信挥了挥手。
侯传言连忙起身鞠躬,屁颠屁颠地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开阖,带起一阵风铃声响。
“依拉夏依玛塞!”中村一郎从柜台里探出头来,望向门口,不禁笑道,“武田君,您好啊!”
“你好!”
武田信款步走进照相馆内,左右看了看,忽然瞥见柜台一侧,正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把一张照片塞进相框,不禁问道:“这是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