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中村一郎神情自豪,“他放假的时候,就在这给我帮忙!矢志,快去给武田先生问好!”
那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跟江雅和苏润等人年龄相近,都是辛亥年后出生的一代人。
他隔着柜台,冲武田信微微点头:“先生,你好!”
武田信走过去,上下打量一眼,忍不住赞叹道:“时间过得真快,都长这么大了,已经可以为帝国皇军效力了!”
没想到,中村矢志却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东洋人,为什么要给皇军效力?”
“纳尼?”
“我是满洲人,不是东洋人。”
“八嘎!”中村一郎厉声斥责道,“我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天皇子民,大和民族,你应该感到自豪!”
看样子,类似的争论已经在家里发生过无数次了。
少年生在满洲,长在满洲,从来没去过东洋本土,自然对那个虚无缥缈的祖国没多大兴趣。
这是二代移民的必然悲剧——不被当地接纳,不认本土身份。
他更希望满洲独立,如同美国脱胎于英国。
中村矢志不愿辩解,忙着手头上的工作,趁着父亲还没大发雷霆,及时跑去了暗室躲避分歧。
武田信的目光跟着少年远去,又回过来,略显不满道:“中村君,看来你的教育出了问题。”
中村一郎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这也不能怪我,鬼知道那些学校里在教什么东西!那些左翼学者,简直罪该万死!对了,你要照相么?”
“嗯,证件过期,需要补一张相片。”
“那请坐吧,马上开始!”
武田信走到幕布前,缓缓坐下来,看着中村一郎忙碌的身影,若无其事地问:“中村君,你来满洲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中村一郎打开灯光,“我刚来的时候,他们还留着辫子呢!”
“那你的经历很丰富啊!”
“当然,三个总督,一个张大帅,我都经历过了……请把头往这边偏一些,好,很好!”
“满洲的变化很大,这都是我们的功劳。”
“没错……不要动,三二一……为了保险起见,再拍两张吧!”
“好!”武田信听任摆布,每次强光闪过,便提出一个问题,“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认识江连横?”
“认识,那个混蛋教了我不少骂人的话!”中村一郎仍旧认真照相。
“你们算是朋友么?”武田信又问。
“应该不算,只是认识。”中村一郎笑呵呵地说,“很久以前,他经常来我这里照相,那时候奉天的照相馆不多,生意也很好做,后来他发家了,就不怎么来了。”
“大概是怕影响不好吧?”
“也许,谁知道呢?”
中村一郎关掉灯光,招呼武田信下来,为其介绍冲洗价格。
武田信随便选了一项,到处看了看,发现四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物肖像,便忍不住问:“你现在还有江连横以前的照片么?”
“有啊,当然有了!”
天底下的所有照相馆,都有保留底片的习惯,区别只在于有意或是无意。
中村一郎笑道:“他现在是大人物了,留着相片,也算是个纪念,可惜他不许我挂出来,否则必定是个绝佳的广告,可以帮我招揽顾客!”
“这倒是真的!”武田信也笑了笑,“我能看看他的照片么?最好是全家福之类的相片!”
“全家福的话,好像只有一张,而且……那应该已经是二十年前的相片了。”
“没关系,我倒是对这位大老板少年时期的样子,很感兴趣!”
“好吧,请稍等!”
中村一郎没有多想,转而走到书架旁,仔细翻找起来。
他是真的爱好摄影,拍过的照片,都按照年份、类别,装进厚实的相册里,以便随时回味。
等不多时,一本蒙尘的巨大相册,就从书架里取了下来,放在柜台上,“砰”的一声,叫人心里一沉。
“全家福的话……啊,找到了!”中村一郎将相册反转过来,送到武田信面前。
武田信看了,不禁皱起眉头:“搞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毕竟是二十年前了嘛!”中村一郎指着相片上的人物,“这是他父亲,这是他姑妈,后面的都是他的叔叔……”
武田信几乎立刻注意到了胡小妍。
尽管相片中的胡小妍,身穿长裙,但裙摆却很空荡地垂耷下来,而且底下没有鞋子。
一念之间,武田信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深夜,江家逃往租界避难,武田信帮忙安排住所。
当时,胡小妍也在。
“这人是谁?”武田信忙问。
中村低头看了看,随即回道:“哦,那是江连横的妻子嘛!人很贤惠,可惜是个残废!”
“江连横的妻子不是花姐么?”武田信的语速突然加快。
“花姐?”中村一郎连连摇头,“不可能的,这就是江连横的妻子,我敢肯定,至于你说的花姐,应该是他妻子的仆人吧!我记得,因为她们俩曾经在我这住过一段时间!”
“纳尼?”
“当时,远东正在闹革命,奉天城乱得一团糟,每天都有人命大案,江连横又在对付别的帮派,他担心妻子的安全,所以把她送到我这里来避难了。”
“也就是说,江连横的妻子是个残废?”
“嗨!虽然她是个残废,但我看得出来,江连横很爱她,即便当时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他还是会来看望她!”
“怪不得……”武田信喃喃自语,“只有一个残废,才会躲在家里十几年,从来不见外人,这下说得通了……”
这时候,中村一郎也渐渐觉出不对劲,随即问道:“武田君,你该不会是要对江连横做什么吧?他这个人,虽然有些自大,但其实还算不错,我跟他……”
“别误会,”武田信立马打断,“我只是比较惊讶,江连横这样的大老板,竟然没有在发迹以后,换掉大房妻子。”
“他不会换掉发妻的,我敢肯定,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她,非常在意。”
“有趣!”
武田信并没有停止发问,旋即话锋一转,又道:“那这几个人呢?我来到奉天以后,从没听说过江连横还有叔叔!”
“大概都不在了吧!”中村一郎解释道,“当时太乱了,简直是白色恐怖,每天都有人死,光是我听说过的,这几个人就都死了!”
“那这两个人呢?”武田信把手指移到关伟和宫保南的脸上。
“可能也死了吧!”中村一郎说,“总之,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江连横跟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好,经常打打闹闹,但我也听过一些传言,说他们俩其实都是叛徒,后来被江连横杀掉了!”
“心狠手辣!”
“也许吧,真实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也说不清楚,你得问问别人,但我不相信江连横会这么干。”
“你只是不了解他。”
“不,我这么说,是因为他妻子跟这个人的感情也很好!”中村一郎指了指关伟,“如果有什么人能让江连横回心转意,那就只有他妻子才能做到了!”
“有趣,实在有趣!”
武田信听得出神,紧接着又问了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一段蒙尘往事,几经打磨以后,竟又重新清晰起来……
于此同时,中村照相馆门外的报刊亭旁边,正站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林柒“哗啦啦”地翻动报纸,皱着眉头问:“虎子,你写的小说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嘶,你别催呀,我这不正在找么!”闯虎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则隐疾广告的夹缝里,找到了一篇豆腐块文章,“我去,那死编辑怎么把我的小说删得就剩这么点儿了?这这这,这还叫小说么,这比广告还短呢!”
“别看了,别看了!”
林柒用手肘怼了一下闯虎的太阳穴,冲着斜对面的照相馆抬了抬下巴,说:“那小鬼子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