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日暮黄昏时分,王正南刚把徐海波送去新民火车站,回到省城,途经电报局,顺便捎来了两封长途电报。
一封来自沪上,想必是温廷阁的消息;另一封却来自天津,令人着实有些意外。
江连横仔细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在天津还有什么熟人,便索性搁下,先打开了温廷阁发来的电报。
展信一看,上面写着:
“近闻奉天噩耗,几度动身还乡,皆因战事频繁,交通受阻,未能成行。且南北交战,局势动荡,本地生意已有二三月不曾进账。沪上地价,寸土寸金,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日后何去何从,还需东家定夺。故此急盼回奉,计定未来。”
“即颂秋安,温廷阁。”
江连横默默读罢,沉吟半晌儿,不知到底在盘算什么。
纵横保险公司在沪上开设的分号,本就有些鸡肋,生意聊胜于无,主要还是情报,而且江家只能担保从沪上运抵奉天的货物安全,如此一来,生意规模自然不大。
毕竟,那里是青帮的地盘儿。
如今的青帮,早已不再是七年前的青帮了。
因为蒋志清曾拜入青帮门下,自他出任北伐军总司令后,青帮仗着这层关系,江湖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再加上去年四月份,杜镛等人曾帮助宁府“清理门户”,纳了投名状,俯首为鹰犬,自然深得蒋氏信赖。
所谓的“青帮三大亨”,也终于变得名副其实。
这不奇怪,倘若张大帅问鼎天下,江连横作为奉系鹰犬,地位肯定也不会低。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人不能总活在臆想之中。
江连横把电报递给南风,缓缓坐在沙发上,转而又去看来自天津的电报,看着看着,眉头便逐渐皱了起来。
王正南见状,忙问:“哥,咱们在天津还有熟人么?”
江连横折起电报,摆摆手说:“大诗人!”
王正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又问:“是张效坤将军么?”
“没错,直鲁联军快嗝屁了,他现在正忙着筹措军费,接到消息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遍地撒网,重点捞鱼嘛!”
“那咱们……还准备出钱帮忙么?”
“我哪来的闲钱帮他?”江连横把电报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我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帮他?怎么帮?那是军费!几十万现大洋都填不满的窟窿,帮他,那我干脆别活了!”
王正南放下心来,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也觉得,改旗易帜是大势所趋,人得顺应时代潮流,如果张效坤真能打,这笔钱还能算是投资,可他现在自己都快成光杆儿司令了,咱们就别跟着掺和了吧!”
不是江连横小气,倘若张效坤只想要一座豪宅、一辆豪车、几房姨太太,他绝不会有半句推辞。
可军费的数额太大,江家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连横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这封电报,就当没看见吧!”
“好,那这封电报呢?”王正南晃了晃温廷阁发来的消息。
江连横说:“给温廷阁回电,叫他安顿好铺面以后,尽快回来,凡事低调,家里不会派人接站。”
王正南听了吩咐,趁着电报局还没下班,急匆匆离开大宅。
等到他回来时,天色已然擦黑,路上撞见林七和闯虎,三人相继走进客厅。
江连横见状,急问:“武田信今天有什么动静?”
闯虎却道:“没啥动静,他今天没见宗社党,只是叫了个翻译去见他,就是那个侯传言,后来又去了一趟照相馆。”
“照相馆?”江连横眉头一紧,“哪家照相馆?”
“就是租界那家老相馆,叫什么来着?”
“中村照相馆。”林柒适时补了一句。
闯虎忙说:“对对对,就是中村照相馆,他在里边儿待了一个多钟头,到底在忙什么就不太清楚了。”
难怪闯虎粗心大意,二十年前,他还在黑省混呢,根本就不清楚江家和中村的关系。
不过,江连横听罢,却不敢放松警惕。
尽管中村对江家谈不上知根知底,但他却很熟悉江连横发迹之前的状况。
他不仅知道海老鸮和串儿红,也知道六爷和七爷,甚至还知道胡小妍才是江家的大房夫人。
只此一项,便已足够危险。
另外,还有那个侯传言,身为南铁运输部的翻译员,却被调查部理事叫去问话,想来应该是在打探江家的保险生意。
此人先前为秦怀猛效力,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背靠南铁株式会社,又只是个翻译,手上没沾过血,方才躲过了江家的清算。
而且,江连横遇刺以后,修养了大半年光景,刚刚好转,却逢北伐军起势,接着又被廖长官派去营口,诸般琐碎,无暇他顾,就把这小子给忘在了一边。
没想到,侯传言贼心不死,竟然又跑去跟武田信勾勾搭搭。
按理来说,也该给这小子长长记性了。
怎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东洋警务署假借查案契机,本就处处针对江家,倘若在这种时候,再搞出几桩人命大案,结果或许得不偿失。
另一方面,如果这时候杀了侯传言,那就相当于摆明了告诉武田信,江家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武田信日后必定有所防备,再想得到情报,恐怕只会难上加难。
“莫不如……来个将计就计?”江连横低声呢喃。
闯虎接话道:“为什么不是走为上计?”
江连横瞪了他一眼,闯虎吓得急忙闭嘴。
“我倒是想走,可宗社党会放过我么?”江连横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边走边说,“我要是被宗社党给扣住了,第一个就把你给供出来!”
闯虎一惊,磕磕巴巴地说:“这里面没我的事儿呀!”
“没你的事儿?”江连横冷哼道,“当年宗社党丢失军火,确实没你的事儿,但你别忘了,老山人要刺杀张大帅的情报,可是你拿到的,你自己想吧,这是多大的仇?”
“东家……东家!”
“干什么,你要侍寝?”
闯虎立马停下脚步,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来回摇晃。
江连横站在楼梯拐角,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虎子,别想置身事外,那句话咋说来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言毕,迈步上楼,只留下闯虎伫在原地怔怔发呆。
老实说,他并不相信东家会把他供出来,因为无论是宗社党,还是小东洋,大概都不会去深究十几年前的旧账,但江连横的提醒,尤其是那后半句话,却又令他深感不安。
的确,这已经不只是关于江连横的私事了,甚至不是江家的家事,而是关乎于国的某种慨然大义。
夜幕四合,江连横回到卧室,自然而然地,又把武田信去过中村照相馆的消息转告给了胡小妍。
胡小妍病恹恹的,听了这话,强撑起身子,低声宽慰道:“你不用担心我,如果我能当个诱饵,也不是不行……”
她仍旧急切地想要体现自己的价值。
江连横当然不肯同意,立马翻脸道:“放屁!谁让你去当诱饵了?就你这种情况,扔出去也是肉包子打狗!还想要当诱饵,别他妈做梦了!”
胡小妍缓缓垂下眼眸。
话虽然难听,但他的心意,她都已经知道了。
沉默片刻,胡小妍又道:“不管怎么说,武田信既然去过中村照相馆,那六叔和七叔就很可能已经暴露了,应该给他们传个消息,让他们……咳咳……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