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什么呀!”江连横撇撇嘴道,“他在东城住了十几年,连大门都没出过,谁还能知道有他这号人?没准都以为他早就死了!七叔刚回来还不到三年,也早就没人认识他了!”
“那可未必……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大活人住在城东十几年,只要沉下心去打听,总会有点蛛丝马迹……六叔再不对,那也是咱们的家事,轮不到……轮不到外人拿他做要挟。”
“要挟?”
江连横冷哼一声,却道:“那就正好成全了他,叛徒的下场,就该这样儿!武田信拿他要挟我,我就将计就计!”
胡小妍急道:“他毕竟是你六叔!”
江连横依旧冷言冷语:“无亲无故,哪来的六叔?我当年拜的是我爹,只不过他恰好是我爹的弟兄!我也不欠他什么,他的下场,都是自作自受!”
胡小妍见劝不动他,情急之下,竟一把薅住江连横的衣袖,含泪质问:“你的心怎么那么狠?这都十几年了,还放不下?你不去告诉六叔,我去!东风——”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跑了上来。
张正东推门进屋,见情况不对,便闷声询问:“大嫂,怎么了?”
“给我备车!”
“好!”
“不许备车!”
“啊?”
张正东停下脚步,转头看见江连横的脸色,又不敢动弹了。
胡小妍命令道:“我说让你去备车!”
江连横跟着说:“我看你敢去备车?”
张正东是个实诚人,也不劝解,让去备车就往出走,不让备车就往回走,当下便开始原地转圈儿拉磨。
看似呆头呆脑,其实却有大智慧。
胡小妍身虚体弱,经不住情绪起伏,没嚷一会儿,就停下来呼呼直喘,又用袖口擦拭眼泪。
江连横见了,终究还是疼她,便摆了摆手,折中道:“算了算了,我去跟七叔说吧!”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微亮,草木都还沾着露水,龙山脚下便响起了一阵“沙沙”声响。
江连横独自一人,取小路行至半山腰,临近坟地时,忽然瞥见墓碑旁边,竟朦朦胧胧地坐着一个人影儿。
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正是七叔。
“嚯,你竟然来得比我还早?”
江连横倍感意外,因为七叔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除非是海老鸮亲自吩咐,否则永远都是能拖就拖,迟到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小时候,江连横跟他约定的事儿,十次当中,七叔得有十一次不能准时。
为什么会是十一次呢?
因为还有一次,宫保南甚至连人都没来,问他就说忘了。
江连横快步上前,看了看七叔,惊讶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儿,竟然没睡懒觉,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宫保南也很沮丧,挠挠头说:“上了岁数,觉少,睡不着了。”
“我看你是把这辈子的觉,都给提前睡完了!”
“别扯淡,有事儿就说。”
宫保南仍旧坐在墓碑旁边。
江连横默默看着,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却忽然问:“七叔,你想走么?”
宫保南皱起眉头:“你逗我玩儿呐?刚见面就问我想不想走?”
“不,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离开奉天?”
“不想。”
“为什么?”
“我要想离开奉天,那我还回来干什么?”宫保南拍了拍江城海的墓碑,“我之所以回来,就是想要死在这儿,以后埋在你爹身边,总不至于九泉之下,连个伴儿都没有!”
江连横点了点头,又说:“可是,奉天已经不安全了,我可能会走。”
“等会儿,你走了,那以后谁给我送葬啊?”
“你想得还挺多!”
“我回奉天,图的就是这个,你还不让我想?”宫保南上下打量一眼,“碰见麻烦了吧?准备往哪儿逃呀?”
“国外!”江连横说,“当然了,目前还只是个计划!”
宫保南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抱着双臂,问道:“硬茬儿?解不了?”
江连横摇摇头说:“解不了,解决一个,还会有另一个,我又不可能把全省的小东洋和宗社党都杀了,而且老张也不在了,以后的局势,不好说……”
“你是想找我帮忙?”
“拉倒吧,你都快五十了,老胳膊老腿,还能扛用么?”
宫保南笑了笑,说:“小道,你应该很清楚,激将法对我没用,你在这方面动心思,还不如有话直说呢!”
没想到,江连横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七叔,我没激你,你以后小心点,鬼子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宫保南一愣,连忙后退半步,指着江连横说:“小道,我离开奉天十几年,没人认识我了,这才刚回来多久,你又要把我拉下水?再者说,为啥光找我呀,怎么不去找关伟呢?他好抓,抓他去吧!”
江连横极不情愿地说:“你们俩都一样,都得小心,你回去把消息告诉他,如果他被人抓了,可别怪我不救他。”
宫保南听了,逐渐收起笑容,并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小道,家里的人手还够用么?”
“人倒是不少,可惜好手不多,当初的老人儿折了一大半,活下来的也不如以前了。不说别人,就连我自己都中过两枪呢,常在线上混,谁能没几处旧伤?”
“我就没有。”
“哦,你牛逼,行了吧?”
宫保南重新笑起来,说:“不用担心,你七叔我大能耐没有,但想要自保的话,那还是绰绰有余!他们找不到我,想在我和关伟身上动脑筋,也没戏!如果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我和关伟也绝不会给你爹丢脸!”
“你是这么说的——”
“关伟也是这么说的,”宫保南笑道,“打从我回来以后,他就总跟我念叨,反正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如果你和小妍有解不开的死局,尽可以把他豁出去,没事儿!”
江连横心里一动,沉默着没有说话。
宫保南随即又道:“放心吧!大哥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叫我一声七叔,我总不能让你白叫!真到了那时候,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欺负我大侄儿,那可不成!”
“你还能行么?”
“笑话!你以为我平时都在睡觉么,我是在那休养生息,真要动起手来,不比那些小年轻的差!”
宫保南一边说,一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不料关节处“啪”的一声脆响,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江连横看着七叔,默默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