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回到家时，天色尚早，薛应清、赵国砚、王正南和李正西等人，却都已外出忙碌，张正东也开车送三个孩子上学去了，街巷里传来早摊小贩的叫卖声，悠悠扬扬，一片人间烟火。
本打算吃过早饭以后，再去公司，没想到刚坐下不久，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出方言的声音：
“东家，冯记的货出问题了，他家的布料昨晚运抵南铁货栈，今早派人去取，管仓储的人说，东西不在他们手上，还说可能是丢了，冯家的少掌柜刚才打来电话，想让咱们出面去调解一下。”
起初，江连横不以为意，只回复说：“知道了，我吃完饭就去公司！”
不料，早饭做好，还没来得及吃，电话铃声却再次响起。
拿起听筒，仍旧是方言的声音：
“东家，永兴火柴厂的物料也出问题了，任老板刚才打来电话，急得不行——”
“好了好了，我马上就去公司，到时候再说！”
江连横预感事态反常，索性撂下碗筷，立刻上楼去换了一身长衫，正要出门时，电话铃声竟又响了起来。
不用说，听筒里依然是方言的声音：
“东家，宝利染坊的物料也出问题了，萧掌柜刚才打来电话，说他家的货——”
江连横恼了，极不耐烦地说：“别催了，除了这些事情，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方言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暂时没有。”
“那就别再烦我了！”江连横稳住心神，紧接着吩咐道，“你先给南风的柜上打个电话，叫他出面去安抚一下各大商号，尽力把事态稳住，然后再派人去通知国砚，叫他直接去南铁货栈问问情况！”
方言连声答应，终于挂断电话。
江连横也不敢再耽搁拖延，立刻叫海新年出门备车，带他去保险公司总号主持大局。
…………
南铁附属地，仓储转运集散处。
响晴白日之下，铁路交错，密如蛛网，联排货栈不远处，有几个穿长衫的体面人正聚在那里低声议论。
他们都是省城各大商号的经理，或是老板的心腹，尽管同为打工人的命，可那一身穿着打扮却显得相当阔气。
众人身后，又跟着十几辆大大小小的板儿车，看样子都在等待提运装货。
等不多时，却见货栈旁边的一排小平房里，忽然走出来一道人影儿。
那排平房，正是南铁运输部设在此地的办事处，大家刚从里面出来不久，看见那道人影儿，便都急匆匆地凑过去，悄声询问道：“怎么样，你家的货到了么？”
来人摇了摇头，叹声道：“还真让你们给说中了，车到了，货没有。”
“怎么能没有呢？”
“那谁知道了？货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票据也都齐全，人家就说没有，再问就是可能丢了，你说上哪儿讲理去？”
“你家老板买保险了么？”
“当然买了，江家的生意，谁敢不捧场？”
“这就怪了，既然买了江家的保险，货就不应该丢呀！”永兴火柴厂的经理皱了皱眉，“江家担保的货，十几年都没出过问题，今天这是怎么了？”
宝利染坊的大查柜说：“我还哪有心思琢磨江家的事儿呀，柜上月底交货，就等着这批染料呢！这回倒好，货丢了不说，要是延误了交货期限，事情可就麻烦了。”
冯记裁缝铺的伙计忙说：“别别别，咱们的货都是一趟车运过来的，千万别丢，千万别丢……”
旁人听了，不由得撇撇嘴：“嗐！你东家是开成衣铺的，那些布料就算真丢了，问题也不算大！”
“谁说的？”那伙计瞪起眼睛，“你别看东西不多，那都是上等料子，打从江南……得得得，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众人议论纷纷，虽有些愁眉不展，却也不至于心急如焚。
毕竟，他们也只是给老板打工的，就算占有分红，数额也不算多。
永兴火柴厂的经理沉吟片刻，却说：“我总觉得，咱们的货压根没丢！你们想呀，要是真有胡子劫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要登报的，可是报纸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看呐，八成是小东洋存心刁难咱们呢！”
宝利染坊的大查柜跟着提议道：“要不，咱们去仓库那边，直接找装卸工问问？”
“问问吧！”冯记裁缝铺的伙计连忙迈开脚步，“凡事总得有个说法！”
众人互相看了看，心里琢磨着，的确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否则东家追问起来，自己也没法交差。
于是，大伙儿就先结伴去了附近的洋餐馆、杂货铺、或是小旅店，花钱借用电话，各自跟柜上汇报了消息。
电话并不难找，这地方毕竟是省城的货物集散地，周边店铺几乎家家都有电话机，拿来当生意做，赚得也不少。
众人将这边的情况及时汇报给柜上以后，方才陆续前往南铁仓库。
这时节，正巧赶上没有火车进站，一队装卸工人就聚到铁路附近，坐在仓库投下的阴影里纳凉唠嗑儿。
见有人来，小队长便起身拍了拍屁股，抻着脖子吼道：“干什么的，这边不让外人靠近，赶紧走，不然叫人了啊！”
大家都是老实人，听见喊话，就立马远远地停下来，直朝那小队长频频招手。
那小队长身穿灰布坎肩儿，腰下灯笼裤，又系了绑腿，顶着大光头，一边挠痒痒，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位兄弟——”
众人正要发问，却见对方喉咙里嗝嘎作响，突然甩了下脑袋，啪嗒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随后转过头来，挠着肋巴扇，极不耐烦地问：“咋的，有事儿啊？”
永兴火柴厂的经理连忙掏出一盒老巴夺，递给他说：“兄弟，抽烟！”
小队长眉心一松，笑呵呵地说：“太客气了！”
随即点上香烟，深吸了两口，却问：“您几位有啥事儿么？”
众人便都争抢着，说是自家的货物出了问题，明明票据齐全，办事处却说没有，所以才来问问情况。
小队长听了，忍不住又问：“你们的货是在几号仓库啊？”
众人齐答：“九号仓库。”
没想到，小队长却瞪大了眼睛，忙摆手道：“不可能，我这队装卸工，主要负责的就是九号仓库！”
众人闻言，连忙掏出票据：“怎么不可能，这票据上写得明明白白，就是九号仓库呀！劳驾兄弟帮忙看看，咱们这批货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东洋人扣下了，总得有个说法，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我看什么呀，九号仓库是空的！”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