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河趴在弯道口的土坑里,引爆器已经扔在了一边。他手里的冲锋枪打红了枪管,换了缴获的歪把子机枪继续打。
弯道口是鬼子最密集的地方——头车炸了之后后面的车队全堵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有人在拼命往卡车底下钻,有人从车上往下跳,有人蹲在车轮后面朝土坡上开枪。
马长河把机枪架在土坑沿上扣着扳机不放,机枪弹壳下雨一样落在他脚边,弹壳滚进土坑底下的积水里嘶嘶响。
“顶得住!”他回头喊了一声。
方东明站在定县城外的小山包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往望都方向看。望都方向的天边有火光在闪,一团一团的,把半面天空染成了暗红色。沉闷的爆炸声隔着几十里地传过来,像远处在打闷雷。
吕志行站在他旁边,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本子上写道:凌晨五时,望都方向炮声起。保定援军已与独立团交火。
“藤井那边有没有动静?”方东明没有放下望远镜。
“定县城墙上加了三倍岗哨,探照灯全部打开,但城门始终没开。”吕志行合上记事本,“他不敢出城。娘子关是怎么丢的,他心里清楚——外围碉堡一拔,城墙再高也守不住。他怕出了城就回不去。”
“他不出城最好。李云龙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李云龙说都准备好了。就等老孔那边把援军拖住,他立刻动手。”
方东明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快亮了,晨光把定县城墙染成灰白色。望都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孔捷正在拼命。他必须在孔捷顶不住之前拿下定县。
定县城内,藤井站在城墙上,手里也举着一把望远镜。
望都方向的火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一闪一闪的。他听到了炮声——那是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声,是保定的援军在试图突破八路军的阻击。
但炮声响了快半个时辰,公路上的车队还是没有出现在定县城外的视野里。炮声一直在望都那个位置,一里都没有往南移。
“大队长。”副官从城楼下跑上来,“保定的援军被堵在望都了。中村联队在公路弯道口遭到了伏击,头车被炸,后卫正在试图迂回,但进展缓慢。”
藤井把望远镜放下来。他半天没说话,然后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话:“给山崎将军发报。援军受阻于望都,无法按时抵达。定县将独自坚守。”
副官转身跑下城楼。藤井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都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他知道援军过不来。
八路军选在望都设伏,那个位置太刁了——刚好卡在保定和定县的正中间,公路弯道处是个天然的口袋。
他低头看着城墙下面的护城河,河面上漂着一层薄冰。天亮了。
望都。中村联队冲了两次侧翼,都被孔捷打退了。
第一次是后卫大队从左翼迂回,被一排拼刺刀撞了回去。
第二次中村把剩下的迫击炮集中起来朝土坡猛烈轰击,炮弹把土坡炸出十几个弹坑,然后让一个中队从正面冲上来。
孔捷的机枪打红了三挺,备用枪管全换了,换下来的枪管搁在战壕沿上烫得嘶嘶冒烟。
马长河在弯道口打退了鬼子第三次冲锋之后,把腰间的信号枪拔出来,朝天上打了一发。孔捷看到那发信号弹,知道弯道口暂时守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往嘴里塞了一块干粮,边嚼边换弹匣。通讯兵从后面爬过来,把步话机递给他——方东明的电报到了。电文只有一行字:定县已围,望都再顶一天。
孔捷把干粮咽下去,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看山下的公路,鬼子正在重新集结,这次集结的规模比前两次都大。他朝马长河的方向喊了一声:“老马!再顶一天!”
马长河趴在土坑里,冲锋枪打光了弹匣,正在往最后一个弹匣里压子弹。他听到孔捷的喊声,抬手摆了摆,表示知道了。
定县城外,李云龙听到了望都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
他知道孔捷正在拼命。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朝身后的树林里吼了一嗓子:“关大山!把掷弹筒全拉上来!”
关大山从树林里跑出来,身后跟着掷弹筒小组。掷弹筒手扛着掷弹筒,弹药手抱着木箱,木箱里是陈安刚送来的掷榴弹。
关大山跑到李云龙旁边,蹲下来把掷弹筒的射界大致估了一下。定县南门外的石桥正对着城门,桥头堡里的机枪能扫射整座桥面。
城墙上的机枪掩体位置他已经标好了——昨晚侦察兵摸了一圈,和杨铁柱的图上标注基本一致。
“先打桥头堡,再打城门楼上的机枪掩体。”关大山指着城墙说。李云龙点头。
保定,山崎站在指挥部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中村联队出发时,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从保定到定县的蓝线。现在这道蓝线断在了望都——中村发回的电报只有一行字:遭遇伏击,进攻受阻,请求增援。
山崎沉默了很久。他手下的独立混成旅团有好几千人,但大部分分散在保定周边的据点里。他现在手里能动的预备队不到两个大队。
如果把这两个大队全派出去,保定就空了。但如果不派,中村联队被堵在望都,定县必失。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转身对参谋长下令。中村联队继续进攻,务必突破望都防线。同时从保定周边据点抽调两个大队,作为第二梯队南下。
电报末尾他加了一句:定县若失,石家庄不保。石家庄不保,华北门户洞开。望都一役,关乎全局。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边天边那片隐隐的火光。天亮了。
望都。孔捷把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换上了。他的军装被弹片撕破了好几处,左袖口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给旁边受伤的机枪手包扎时蹭上去的。他端着枪趴在战壕沿上,等着鬼子的第四波冲锋。
马长河蹲在他旁边的土坑里,身上全是土和硝烟。他左肩上的绷带又渗血了——是刚才打退第三次冲锋时被弹片擦了一下。
他没有包扎,只是用袖子把血蹭了蹭,把冲锋枪重新架起来。
“团长,中村不会撤的。”马长河说。他盯着山下公路上密密麻麻的鬼子队列,语气很平静,“他撤了定县就完了。定县完了石家庄就完了。他就是全死在这里,也得冲过去。所以我们也不能退。”
孔捷没有接话,只是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递给马长河。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马长河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在石头边上,重新把脸贴到机枪的枪托上。
晨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漫过来,把望都公路两侧的土坡照得越来越亮。
土坡上的战壕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松枝加固过的沟壁塌了好几处,碎石和枯草屑铺了一地。被打红的机枪枪管搁在战壕沿上,烫得嘶嘶冒烟。
公路上,中村联队的残部正在重新集结。被炸毁的卡车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上半空,和晨雾搅在一起。骡马的尸体横在路边,弹药箱散落在排水沟里,伤兵的呻吟声和军官的口令声混在一起。
中村蹲在一辆翻倒的卡车后面,用绷带缠着额头上的伤口。他对身后的通讯兵吼了一声,让他把山崎将军的第二梯队什么时候能到的回电念给他听。
通讯兵刚开口,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步话机摔在地上,耳机里还在响着保定指挥部的呼叫声。
中村捡起步话机,亲自对着话筒喊了一句话。然后他把步话机扔在地上,拔出军刀,朝公路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土坡指去。第四波冲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