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听说了。藤井被俘,中村联队撤回了保定。”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邢志国睁开眼睛,看着高明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在井陉蹲了大半个月了,腿都快蹲麻了。”
“快了。”高明把树枝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削,“方东明说了,张大彪从娘子关往东推,咱们从井陉往北推。
两路合围,把石家庄外围的鬼子和伪军全压进城里。等张大彪那边准备好,咱们就动。”
邢志国从高明手里把那根削好的树枝拿过来,看了看。树枝被削成了一根细长的尖锥,一头尖一头圆,像一支放大了的箭。
他把树枝往战壕外面一扔,说行,再忍两天。然后把军大衣裹紧了些,靠在战壕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高明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机枪掩体的射击角度,又蹲下来把几颗手榴弹的引信重新检查了一遍。
月光照在井陉的山谷里,公路上空荡荡的,风卷起一层薄薄的黄土。
天亮前,关大山一个人坐在定县城墙上擦枪。他把冲锋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城墙上很安静,哨兵的脚步声在远处时断时续,夜风从垛口灌进来,把他膝盖上摊着的擦枪布吹得一掀一掀的。
李云龙从石阶上走上来,嘴里叼着烟袋,没点火。他走到关大山旁边,看了看他手里拆得七零八落的枪机零件,说擦了多少遍了还擦,再擦就擦秃了。
关大山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风中格外响。“定县打完了。下一仗是石家庄。石家庄打完呢?”
李云龙在他旁边的垛口上坐下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石家庄打完打保定。保定打完打北平。北平打完了——”他停了一下,“北平打完了,仗就打完了。”
关大山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仗打完了你想干啥?”
“回老家种地。”李云龙说,“我那老家有块地,种的是谷子。谷子熟了磨成小米,熬粥喝。再养两头猪,过年杀一头,腌成腊肉挂房梁上。”
关大山看着李云龙的侧脸,李云龙正望着北边石家庄方向那片黑暗的天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你那块地还找得到不,打了这么多年仗别走错了。
李云龙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说老子的地闭着眼都能找到,然后从垛口上跳下来拍了拍关大山的肩膀。
“打完仗,你来找我。我请你喝粥。”
“就喝粥?”关大山说,“你上次说请吃饺子,饺子皮里掺了荞麦面。”
“这回不掺。”李云龙往城墙下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打完北平,老子用白面给你包一顿纯肉馅的。”
关大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冲锋枪,手指在弹匣卡榫上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把枪放在膝盖上,重新把擦枪布摊开,继续擦。
张大彪的新四团是第三天凌晨出发的。
天还没亮透,娘子关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战士们背着步枪和炸药包,腰间别着手榴弹,有人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刺刀。骡马拉着大车,车上堆着弹药箱和粮食袋,赶车的战士蹲在车辕上抽烟。
张大彪站在城门口,面前摊着一张刚送来的石家庄外围地图。图上标注着十几个岗楼和护路队据点的位置,分散在石家庄以西的正太线沿线。方东明给他的任务是全部拔掉,一个不准留。
陈安骑着骡子从太原方向赶过来,骡背上驮着两箱新赶出来的掷榴弹。他把骡子停在城门口,翻身下来,把木箱从骡背上卸下。
他告诉张大彪这箱掷榴弹尾翼调过,散布比之前小,另外刘大柱让转告一声锥头挂钩又冲了一百个,淬火温度重新调过,不脆了。
张大彪蹲下来撬开木箱,拿起一颗掷榴弹看了看,问他刘大柱的手怎么样了。陈安说手掌上的水泡全磨破了,缠了两层绷带还在抡锤,昨晚冲最后一批锥头的时候铁锤差点脱手砸到脚背上。
张大彪点了点头,把掷榴弹放回木箱,盖上箱盖,站起来朝身后喊了一声一营长。
一营长从骡车那边跑过来,张大彪让他把掷榴弹分下去,每人带三颗,剩下装骡车。然后他弯下腰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朝陈安挥了一下手,朝队伍前面走去。
新四团踏上了往东的山路。晨光照在山脊上,把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
方东明站在定县城楼上,望着东边的天际线。天边正在泛白,太阳还没翻过太行山,但光线已经从山脊后面漏出来,把城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城墙上的哨兵换了岗,新上岗的哨兵在垛口后面站得笔直,刺刀上挑着一抹晨光。
吕志行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张大彪出发了。高明和邢志国今晚动身。孔捷独立团已经撤到定县南面休整,马长河左肩的伤重新包扎了,卫生员说没伤到骨头。”
方东明说,让孔捷休息两天,然后北上重新布防望都——打石家庄的时候保定的援军还会来,望都那个位置是保定到石家庄的必经之路,独立团必须重新堵在那里。
吕志行记下这条命令,又翻到新的一页说藤井昨天夜里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送他去太原。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就送,派一个班护送,路上按战俘公约对待——给他水喝,给他饭吃,让他活着到太原。
吕志行点了点头,合上记事本。他站在方东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东看。
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漫过太行山脉,把山脊上的松树染成金色,把山谷里的雾气驱散,把整片华北平原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拉出来。
方东明把望远镜放下来,说了句石家庄外围清扫作战正式开始的命令,让吕志行给各团发报。
吕志行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晨风中渐渐远去。
方东明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军装上,照在那道从太原一路带到这里的旧伤疤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军帽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