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蹲在离岗楼不到两百米的一条干水沟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草茎是苦的,嚼久了舌尖发麻,但他不在乎。
他在娘子关休整了四天,嘴里淡出鸟来,现在闻到火药味反而觉得舒坦。
新四团是昨天夜里进入阵地的。石家庄以西的正太线沿线,鬼子还剩下三个岗楼和两个护路队据点,分散在铁路两侧的山坡上。
这些岗楼和娘子关外围的碉堡不一样——修得更仓促,砖石结构,外墙没有青条石加固,射击孔开得太大,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机枪手的钢盔。
“一营长。”张大彪把草茎吐了。
一营长从水沟另一头爬过来,脸上的泥巴还没干。他趴到张大彪旁边,把步枪架在水沟沿上。
“团长,摸清楚了。三个岗楼,一个在南边铁路桥头,两个在铁路两侧的山坡上。
护路队的据点一个在桥头堡,一个在往东五里的山坡上。每个岗楼里面撑死一个小队,护路队更少,十来个人,都是伪军。”
“伪军?”张大彪侧过头。
“伪军。”一营长说,“娘子关外围被拔了之后,石家庄的鬼子把主力全缩回城里去了。外围这些岗楼和护路队全扔给了伪军。
伪军本来就不想打,口粮又不够,饿得站岗都打晃。昨天晚上有个伪军从岗楼里翻墙跑出来,被咱们的侦察兵抓住了。他说岗楼里存粮不到三天,子弹每人不到十发。”
张大彪点了点头,从水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喊话。让他们投降。”
一营长愣了一下。“不打了?”
“能不打就不打。”张大彪说,“三天存粮,十发子弹,他们打什么?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出来。告诉他们,八路优待俘虏,一人一碗粥。不出来再炸。”
一营长应了一声,猫着腰往后面的机枪阵地跑去。张大彪重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石家庄外围地图,用铅笔头在三个岗楼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叉。
他的计划是先把外围据点全拔了,再配合高明和邢志国从井陉往北推,两路合围把石家庄外围的鬼子全压进城里,让石家庄变成瞎子和聋子,然后再琢磨怎么进城。
藤井画的那张草图他看过——城北火车站下面有条通道,铁栅栏封着。但那条通道是攻城时才用得上的,现在要做的,是把城墙外面的眼睛全挖掉。
喊话的是一个河北口音的老兵。他趴在离岗楼不到百米的一道土坎后面,把铁皮喇叭架在土坎上,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大又亮。
“岗楼里的伪军弟兄们!娘子关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定县也被我们拿下了!石家庄外围就剩你们几个岗楼了!
你们存粮不到三天,子弹每人不到十发!你们的鬼子主子把你们扔在这儿当炮灰,自己缩回石家庄城里吃白面馒头去了!你们还替他卖命?”
岗楼里没有回应。射击孔后面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兵扭开水壶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喊:“八路优待俘虏!放下武器出来,一人一碗粥!带着枪过来的,每杆枪赏两块银圆!
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你们自己想想——三天存粮,十发子弹,能顶多久?一炷香?还是一盏茶?”
岗楼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射击孔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块白布,用力晃了两下。
铁门慢慢打开,一个伪军排长先走出来,手举在头顶,手指还在发抖。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伪军,有的空着手,有的把枪扔在门口,枪托砸在碎石上当啷响。
“别开枪!别开枪!”伪军排长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们投降。弟兄们都饿了好几天了,实在扛不住了。”
老兵放下铁皮喇叭,朝身后的战士挥了一下手。战士们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端着枪围上去。
伪军排长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老兵,嘴唇哆嗦了半天。他说南边那个岗楼的弟兄也想投,但鬼子给他们派了个曹长盯着,没法跑。
那个曹长昨晚用鞭子抽晕了两个想跑的兵。
老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那个岗楼,曹长在哪个位置?”
“二楼东北角射击孔后面。他晚上不睡觉,抱着机枪蹲在那儿。”
老兵把伪军排长交给后面的战士,转身往张大彪的方向跑去。
高明和邢志国是傍晚出发的。在井陉蹲了大半个月,战士们的绑腿都蹲出了褶子。
邢志国把战壕里的弹药箱一个一个撬开,重新清点数目。掷榴弹还剩几箱,迫击炮弹还剩几箱,手榴弹每人能分到五颗。
高明蹲在旁边,用刺刀把井陉到石家庄的公路画在泥地上,标注沿途所有鬼子和伪军据点的位置——据点不多,大部分是护路队。
“石家庄以南的据点比以西的少。”高明用刺刀尖点着泥地上的标记,“鬼子把外围主力全缩回城里了,剩下的都是伪军。和张大彪那边一样。”
“伪军就好办。”邢志国把最后一个弹药箱撬开,把里面的掷榴弹拿出来一个一个检查尾翼,“喊话。不降就炸。”
高明站起来,把刺刀插回腰间。“走吧。蹲了大半个月,腿都蹲麻了。”他朝战壕里的战士们挥了一下手,队伍从井陉山谷里拉出来,沿着公路往北走。暮色正在西沉,把山谷染成一片暗红。
张大彪带着一营摸到了南边那个岗楼外面。岗楼修在铁路桥头,两层,砖石结构,外墙没有青条石加固。伪军排长说的那个曹长就在二楼东北角的射击孔后面。
“曹长在二楼东北角。”一营长趴在张大彪旁边,指着岗楼,“一楼全是伪军,没几个想打的。只要把曹长干掉,他们自己就出来了。”
张大彪叫来机枪手。“二楼东北角射击孔。打三发,把曹长吸引过来。爆破手趁他开枪的时候从侧面摸上去。”
机枪手在土坎后面架起歪把子,标尺调到两百米。第一发打在射击孔左侧的砖墙上,碎砖飞溅;第二发打在右侧;第三发正中射击孔边缘。二楼东北角的机枪响了,曹长在还击。
爆破手趁这个机会从侧面摸到岗楼根下,把炸药包挂在射击孔下方的砖缝上——不是碉堡炸药包,只是普通炸药包,装药量足够炸开砖墙。他拉火,转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