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昼的声音微微发颤,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已经……将那个仪式所需要的一切细节,都在脑海中彻底梳理完毕了!”
话音落下。
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淡黄色的竖瞳,犹如锁定了猎物的毒蛇,死死地钉在了安倍晴昼那张因为“兴奋”而泛起潮红的脸上。
“嘶——”
猩红的信子,从景信那干瘪的嘴唇间探出。
那条湿冷的舌头在半空中贪婪地吞吐着,几乎要触碰到安倍晴昼的面门。
它贪婪地解析着眼前这个青年呼出的每一丝气息,试图从那急促的呼吸中,嗅出一丝撒谎或恐惧的破绽。
但它什么异常都没闻到。
只嗅到了属于绝望之人的贪婪,以及对力量病态的渴望。
“嘶……”
信子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土御门景信那张布满蛇鳞的脸庞上,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扯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青黑色的鳞片随着他的笑意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很好。晴昼,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景信那平缓阴柔的声音里,此刻也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贪婪与急切。
他没有再废话。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直接探向了身后的矮几。
在一阵窸窣声中,他从桌案上抽出了一叠上好的空白宣纸,以及一支沾满浓墨的毛笔。
“啪。”
纸笔被直接推到了安倍晴昼的面前,贴着榻榻米发出沉闷的声响。
“写下来。”
景信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那阴柔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催促着这笔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交易:
“把那个仪式的每一个字,每一份材料,每一步流程……全都一丝不差地,写在这张纸上。”
安倍晴昼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一把抓住了那支毛笔。
笔尖触碰到洁白的宣纸。
在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中,安倍晴昼屏住呼吸,眼神狂热,开始将神谷夜在手机清单里列出的那些东西,一行一行地誊写上去。
顶级的朱砂。
上好的黄符纸。
向阳生长的活桃木芯材。
……
他写得极快,笔锋甚至因为急迫而显得有些凌乱,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迫不及待想要换取大妖,开启复仇的疯子。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狂热的皮囊之下,那颗正在平稳跳动的心脏,究竟冷得有多么可怕。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落下,毛笔在宣纸上带出一道墨痕。
安倍晴昼停下笔,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以“恭敬”却又难掩“急切”的姿态,将其递到了土御门景信的面前。
“大人,仪式所需的准备,全都在这里了。”
土御门景信接过那张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宣纸。
那张布满青黑色蛇鳞的脸庞上,最初还挂着一抹满意且贪婪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那双淡黄色的竖瞳迫不及待地落在了纸面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操纵雷霆的伟力。
然而。
随着视线在一行行字迹上扫过,景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凝固,最终彻底褪去。
上好朱砂、黄符纸、向阳桃木……
全都是些阴阳寮里连入门学徒都懒得多看一眼的粗浅杂物。
没有献祭之法,没有剥夺灵脉的禁术,更没有那些能够引动天威的恐怖阵图。
别室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阴冷寒意,顺着景信那佝偻的身躯一点点地弥漫开来。
他脸颊上那些原本舒展的青黑色鳞片,此刻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一片片倒竖而起,边缘闪烁着危险的幽光。
“晴昼……”
景信缓缓抬起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张宣纸捏碎。
那双毫无温度的竖瞳死死地钉在安倍晴昼的脸上,声音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的一双眼睛已经瞎了?”
“这张纸上写的……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最核心的东西?”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景信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青年。
那条猩红的信子在口腔里不安分地卷动着,发出压抑的“嘶嘶”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浓烈的蛇腥味在空气中翻滚,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怒与杀意。
为了那份能够引动天雷的伟力,他还不能现在就捏死这只狡猾的虫子。
“晴昼啊。”
景信的声音重新放缓,语调里带上了高高在上,却又极力彰显“宽容”的腔调,就像是在施舍一个犯了错的晚辈:
“我知道,你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你对家族,对那些曾经欺辱过你的同族,心中难免抱有怨言。”
他干瘪的躯体微微前倾,试图用长辈的威压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
“但这等关乎家族百年气运的伟力,容不得半点儿戏。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将你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我等自然会为你做主,护你周全。土御门家,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诚的血脉。”
面对这恩威并施的压迫感。
安倍晴昼没有像过去那般惶恐地磕头求饶。
他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宽大的袖口微微垂落。
在长达几秒的死寂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大人,您误会了。”
安倍晴昼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理直气壮的坦然:
“我知道您在找什么。您觉得这上面,少了那个少年在公园里焚烧的那篇向天地祈求力量的文章,对吧?”
听到这句话,景信倒竖的鳞片微微一滞。
“我对家族的忠诚,天地可鉴。如果不是为了家族,我也不会冒着得罪那位大人的风险,将这些秘密带回京都。”
安倍晴昼直视着对方,毫不掩饰自己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但是,大人。那篇表文,是引动天雷唯一的钥匙。如果我现在就把钥匙交出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一个底层边缘人该有的警惕与算计,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又拿什么去保证,家族在拿到东西后,还会舍得将无比珍贵的葛叶狐赐予我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紧紧攥着最后筹码的亡命之徒,抛出了自己的底线:
“我希望……剩下的那部分核心。”
“能够在我真正进入地底禁地,得到那个式神之后,再亲手写下来,完整地提供给家族。”
安倍晴昼的这番话不仅没有激怒土御门景信,反而让这位老头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个废物真的什么都不求,毫不犹豫地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他反而会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但现在。
这种把底牌死死捏在手里的贪婪算计,才是一个在烂泥里挣扎了二十年,迫切想要翻身的丧家之犬,最该有的正常反应。
景信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热,满脑子只想着靠大妖翻身的青年,微笑着点了头。
想拿那文章当护身符?
可惜啊。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扇通往地底禁地的大门背后,等待你的……
究竟是何等残忍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