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之时的钟声余韵,还在京都的上空沉闷地回荡。
不仅仅是一条通。
随着太阳彻底沉入西山的轮廓,那带着阴冷与潮湿的乳白色薄雾,正顺着京都的大街小巷蔓延。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海潮,悄无声息地漫过柏油路面,吞没低矮的町屋,穿过古老的鸟居,最终,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了这座城市的绝对腹地——
京都御所。
然而。
当这层翻滚的浓雾贴地游弋,即将漫过御所外围那圈古老的高墙和厚重的木门时。
“嗡。”
空气中,泛起了一层犹如水波般的透明涟漪。
一道淡金色的宏大结界,以御所核心的建筑群为圆心,在半空中显现出了微弱的轮廓。
这是历代云上之人与公卿,在这片皇家禁地上倾注了千年心血,用无数灵脉和国宝级法器堆砌出来的“绝对防御”。
哪怕支撑整个平安京的四神结界已经崩毁了两阵。
哪怕京都地脉下压制群妖的千年大锅已经被掀开了一半。
但这道死死护住御所的皇家结界,依然在察觉到妖气逼近的瞬间,本能地运转了起来。
浓稠的白雾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坚不可摧的堤坝。
它们在结界外缘疯狂地翻滚挤压,雾气中隐隐传出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嗞嗞”声,却始终无法向内渗透哪怕一寸。
一道清晰的界线,将御所内外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外,是薄雾弥漫,百鬼夜行即将彻底拉开帷幕的阴冷深渊。
墙内。
御池庭的池水倒映着渐渐暗淡的天光。
客殿的回廊上,一切都维持着那种仿佛连时间都停滞的死寂与雅致。
客殿内。
神谷夜缓缓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右手。
他神色如常地端起矮桌上那杯温度适宜的茶水,微微低头,平稳地饮了一口。
坐在矮桌两侧的平绚音和丰臣日吉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带着明显的错愕。
就在几个呼吸前,她们亲眼看着神谷夜毫无征兆地夹起一张刚画好的朱砂黄符,随手将其掷向了客殿外的夜空。
那张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了京都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
“神谷君……”
平绚音微微前倾着身子,红唇微启,刚准备开口询问那张符纸的去向。
突然!
一股庞大的妖气,从京都北方的极远处爆发开来!
哪怕隔着御所外围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哪怕中间隔着半个城区的距离,这股冲天而起的恶意与威压,依然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隔空压在了客殿内所有人的心头。
平绚音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北方。
“这种级别的妖气……”
然而。
还没等她们做出下一步应对的计划时。
“轰——!!!”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那股庞大妖气爆发的方向遥遥传来。
声音隔着漫长的距离,传到御所客殿时已经不再震耳欲聋,但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霸道毁灭感,却让御池庭内的空气都跟着发生了共振。
紧接着。
上一秒还铺天盖地的庞大妖气,在雷音落下的那个瞬间消失了。
客殿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庭院外,那层被皇家结界挡住的薄雾,还在徒劳地翻滚着。
神谷夜咽下口中的茶水。
“咔哒。”
他将茶碗放回木质桌面上,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脆响。
他重新拿起那支搁在白瓷小碟边缘的紫毫笔,蘸了蘸鲜红的朱砂,准备继续在下一张黄符上落笔。
仿佛刚才跨越半个京都抹杀一只大妖,仅仅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落在衣襟上的飞虫。
紫毫笔饱蘸着红泥,悬停在暗黄色的符纸上方,还没有来得及落下。
“站住!这里是御所客殿,没有藤原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安静的御池庭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隔着层层叠叠的木质回廊,穿透了庭院边缘翻滚的薄雾,清晰地传进了客殿。
紧接着,是身体碰撞的沉闷推搡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道嘶哑的疯狂咆哮,蛮横地撕裂了御所外围守卫的阻拦:
“藤原雅臣在哪?!让那个疯子给我滚出来见我!!!”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连最基本的公家礼仪和尊卑都顾不上了。
伴随着刀剑出鞘的警告声,那道歇斯底里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仿佛是已经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在泣血:
“他毁了我!他知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他把四神结界毁了,他把整个平安京都毁了!!!”
客殿内。
平绚音顺着半扇残破的障子门看向了庭院的方向。
作为阴阳师,她仅仅只听了半句歇斯底里的嘶吼,就已经认出了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男人是谁。
当代阴阳头。
名义上统御整个日本阴阳寮,地位尊崇的最高长官。
平绚音皱了皱眉,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原地,没有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丰臣日吉,听着外面那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则是很不给面子地勾起了唇角。
她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膝盖上,扯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恶劣的愉悦笑容。
她同样没有开口出声。
两名出身关西的少女就这样默契地保持着缄默,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她们心里太清楚了。
外面那个快要彻底崩溃的官方长官,显然是误判了局势,把这口掀翻了整个京都的滔天黑锅,死死地扣在了藤原雅臣那个傲慢公卿的头上。
而真正引发天雷,劈碎了土御门和四神结界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稳如泰山地坐在她们面前,蘸着朱砂准备画下一张符。
对于一直受到打压的关西阵营来说,能亲眼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京都公家与阴阳寮互相撕咬狗咬狗,实在是一出百年难遇的绝佳好戏。
这种时候,她们怎么可能舍得出声去打断呢。
“藤原雅臣!你给我滚出来——!”
庭院外的咆哮声还在继续,守卫们抽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局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
“哎呀呀,这不是阴阳头大人吗?何必在御所的庭院里动这么大的肝火呢?”
一道带着几分憨态的关东方言,从回廊的另一侧插了进来。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踩着木地板走了过来。
来人有着一个犹如气球般圆滚滚的肚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代表着武家最高规格的纹付羽织袴,但这身原本应该威严挺拔的正装,此刻却被他那一身肥肉撑得紧绷绷的,衣襟处甚至勒出了几道滑稽的褶皱。
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被人强行塞进了正装里的胖狸猫。
德川竹千代。
这位代表着关东德川家意志的少主,正迈着那双短粗的小腿,慢吞吞地晃到了几名拔刀的守卫面前。
他脸上堆满了憨厚笑容,脸颊上的肥肉将本就细小的眼睛直接挤成了一条缝。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守卫把刀收起来。
随后,德川竹千代走到那个披头散发,满身脏污的阴阳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