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头大人,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四神结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换作是谁都会着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来熟地伸出那只肉嘟嘟的手,轻轻拍了拍阴阳头那沾满灰土的狩衣袖子,语气里满是熟络与安抚:
“不过,您现在就算在这里拔出刀来把藤原大人砍了,也补不上京都天上的那个大窟窿呀。”
阴阳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关东来的胖子,胸膛剧烈起伏着,沾着血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要发作。
德川竹千代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的憨笑不减,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委婉语调劝慰道:
“实不相瞒,藤原大人刚才在里面,也正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大发雷霆呢。公家那边承受的压力,可一点都不比阴阳寮少。”
他收回手,将那肥硕的身躯往旁边侧了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客殿。
“既然大家现在都是为了平安京的安危而头疼,不如您先息怒。请随我进客殿喝杯热茶,降降火气。”
德川竹千代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处于崩溃边缘的长官,语气温吞却不容拒绝: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坐下来慢慢理清楚,才是当下的万全之策,您说对吧?”
说罢,德川竹千代甚至主动转过那圆滚滚的身子,迈着那双短粗的小腿,慢吞吞地领着阴阳头向回廊深处走去。
刚走到那扇残破的障子门前,守在回廊边缘的一名御所侍从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深深地低下头,压低声音提醒道:
“竹千代大人,请留步。前方是专为关西使节安排的客间,藤原大人之前吩咐过,不便让外人……”
德川竹千代像是突然间聋了一样。
他那张肉嘟嘟的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嘴里甚至还轻快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关东童谣。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无视了侍从的阻拦,圆润的身躯直接从那半扇歪倒的纸门缝隙里挤了进去。
阴阳头此刻满脑子都是四神结界崩毁的绝望,根本顾不上什么关东关西的避讳,阴沉着脸紧跟其后踏入了客殿。
刚一进门。
德川竹千代那如同气球般圆润的身体便停在了榻榻米边缘。
他抬起那张胖乎乎的脸,视线在满地画满刺眼红泥的暗黄符纸,以及端坐在矮桌前的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哎呀?”
德川竹千代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抬起那短粗的手指轻轻捂住嘴唇,做出一副意外的神态:
“日吉姬?绚音殿?原来你们在这个房间里呀?”
他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弯了弯,用童真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补上了一句恶意满满的嘲弄:
“刚才天上打雷的动静那么吓人,我还以为按照关西各位平时的习惯……这会儿早就撤出御所,躲进你们在京都设立的地下安全屋里,哆哆嗦嗦地等着天晴了呢。”
他明知道丰臣日吉和平绚音等人就在这间客殿里,却偏偏要摆出一副误闯的惊讶姿态。
这句看似天真的玩笑话,字字句句都在明嘲暗讽关西的武家胆小如鼠,遇到一点动静就只会抱头鼠窜。
跟在德川竹千代身后踏入客殿的阴阳头,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起头。
但他的视线越过满地刺眼的朱砂黄符,也越过了那两名关西的少女,径直落在了端坐在矮桌正中央的那个少年身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阴阳头那急促的呼吸,猛地停下了。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随手引下天威,将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将整个阴阳寮的尊严连同四神结界一起劈成碎片的罪魁祸首!
一股想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冲动直冲大脑。
但他那双沾满泥灰的脚,却像是被死死钉在了榻榻米上,连向前迈出半步的力气都没有。
那股刚才险些将整个平安京掀翻的恐怖雷压,仿佛还残留在他的骨髓里,让他这具苍老的躯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德川竹千代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氛围。
他那圆润的身躯往旁边挪了半步,摊开那只肉嘟嘟的手掌,笑眯眯地指向神谷夜,语气热络:
“哎呀,阴阳头大人,既然碰巧遇上了,那我就替您引荐一下。这位就是最近在关东……”
“不用了。”
阴阳头猛地出声,生硬地打断了这只关东狸猫的喋喋不休。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看着那个依然自顾自在黄符上落笔的少年,阴阳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一句带着苦涩与敬畏的双关语:
“不必劳烦竹千代大人了。这位大人的名号,老夫今日……已是如闻震雷,体会得彻彻底底了。”
话音刚落。
端坐在矮桌左侧的丰臣日吉,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关东少主。
“竹千代殿真会开玩笑。”丰臣日吉的声音清脆:“这外面的雷霆再怎么吓人,难道还能劈到这间客殿里来不成?”
平绚音的目光在德川竹千代那被肥肉撑得紧绷的纹付羽织袴上扫过,接过了话茬:
“关西的武家,从来没有遇到一点动静就往地洞里缩的习惯。倒是关东的狸猫,似乎很喜欢到处乱窜,连别人歇息的客间都要不请自来地往里钻。”
丰臣日吉微微扬起下巴,视线在满头冷汗的阴阳头和脸色微僵的竹千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旁的神谷夜身上:
“毕竟,放眼现在的整个平安京……还有哪个地下安全屋,能比神谷君的身边更安全呢?”
面对这两句丝毫不留情面的反唇相讥,德川竹千代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
那双被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隐秘地掠过一丝阴毒的冷光。
但他很快又将那副憨厚的笑容堆满了整张胖脸,微微张开嘴,正准备继续用那套天真无邪的语调装傻充愣。
然而。
“唰——”
纸张摩擦声,切断了客殿内剑拔弩张的交锋。
一直对门口两人视若无睹的神谷夜,手腕一顿。
紫毫笔在白瓷小碟的边缘轻轻一刮,刮去多余的红泥。
他用空出的左手,随手拈起案几上刚刚画好的三张暗黄色符纸。
随后指尖扣住符纸的边缘向前一弹。
“嗖!嗖!嗖!”
三张沾着刺目朱砂的黄符,瞬间化作三道凌厉的流光!
它们带着尖锐破空声,直接擦着德川竹千代那圆滚滚的肩膀,以及阴阳头的头皮,飞出了残破的障子门。
最后就像是三柄利剑,直直地扎进了御池庭外那片越来越浓郁的夜色与薄雾之中。
这个随意的投掷动作。
却让刚刚还在强装镇定的阴阳头,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全部炸立了起来。
“呃——!”
阴阳头死死盯着门外符咒消失的方向。
那具苍老的身躯就像是触电一般,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回廊的木质门框上。
作为统御整个阴阳寮的最高长官,他的灵觉远超常人。
就在那三道暗黄色流光没入夜色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在御所外围那层翻滚的薄雾中,暴起了三股极其凶悍的阴冷妖气!
那股恐怖的恶意,甚至透过了皇家的结界,针扎一般直刺他的骨髓。
那绝不是什么在逢魔之时出来游荡的低级游魂。
按照阴阳寮的评级,这等凶物虽然还远不及那些盘踞在地脉深处的千年大妖,但也绝对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如果放在平时,哪怕只出现一只,也必须立刻调集十几个高阶阴阳师,耗费数个时辰布下繁复的净化法阵,才能勉强将其镇压封印。
而现在,整整三只这种级别的怪物,正徘徊在御所的结界外,贪婪地窥伺着墙内的生者。
阴阳头的嘴唇猛地张开,喉咙里的那句预警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轰——!轰——!轰——!”
三声沉闷雷鸣,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三股妖气爆发的方位骤然炸响!
没有繁复的阵法,没有冗长的吟唱。
没了。
那三股需要十几名精英阴阳师列阵拼命才能对付的凶悍妖气,在雷鸣响起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抹去。
门外的薄雾中,再次只剩下寂静。
阴阳头死死贴着木质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浸透了原本就脏污不堪的狩衣。
他僵硬地转过脖颈,视线再次落回了客殿内。
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随意的坐姿,握着那支紫毫笔,正不紧不慢地蘸着白瓷小碟里的新鲜朱砂。
就像是刚刚顺手掸去了三只讨人厌的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