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一阵缓慢的击掌声，在客殿内响了起来。
德川竹千代一边拍着那双肉嘟嘟的手掌，一边迈着那双短粗的小腿往前跨了半步。
“真厉害啊，神谷君。”
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天真烂漫的笑容，脸颊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虽然在关东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你的本事了，但亲眼看到，都还是觉得很夸张呢。真不愧是连神明都能斩杀的人。”
说到这里，德川竹千代停下了击掌的动作，把圆滚滚的脖子转了过去，看向还贴在门框上的阴阳头。
“呐，阴阳头大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单纯的孩童一样歪了歪头：
“其实大家根本没必要这么愁眉苦脸的吧？只要有神谷君在这里坐镇……”
他用一根短粗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肉嘟嘟的下巴，笑眯眯地继续说道：
“我看啊，就算这四神结界全碎了，就算是京都地底下埋着的那些怪物们都在今晚跑出来……”
“也完全没有关系呢。”
德川竹千代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辜模样：
“毕竟，神谷君只要随便动动手指，扔几张符纸，就能把这满大街的百鬼夜行全都清理干净了吧？”
“这样的话，还要什么劳民伤财的结界，阴阳寮的各位也不用再去拼命填什么阵眼了。您说是不是呀，神谷君？”
神谷夜握着紫毫笔的手停了下来。
笔尖上那点刺眼的朱砂悬在暗黄色的符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德川竹千代那张笑眯眯的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安静地看着德川竹千代，仿佛在看一个在台前卖力演出的滑稽戏演员。
随后，神谷夜移开了目光。
他并没有去接德川竹千代抛过来的话头，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御所深处的回廊转角处传了过来。
原本就因为四神结界崩毁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御所，此刻这阵脚步声踩在名贵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回响在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客殿内的众人，包括那个还贴在门框上大口喘气的阴阳头，都不约而同地转动视线，看向了回廊的方向。
几秒钟后。
一道穿着淡紫色狩衣的身影，带着一身还未散去的血腥味与阴沉的气息，猛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藤原雅臣。
这位京都公家的实权人物，此刻脸色异常难看。
他那原本一丝不苟的长发略显凌乱，手中那把昂贵的蝙蝠扇被他死死捏在掌心，指缝间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他停在残破的障子门前，目光冷冷地扫过挡在门口的德川竹千代和狼狈不堪的阴阳头。
最后，藤原雅臣的视线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矮桌后的神谷夜身上。
然而，片刻的死寂后，藤原雅臣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关于刚才落雷的事……”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憋屈的情绪，带着生硬：“对策本部那边，已经用所有的仪器和术式完成了初步的探测。”
藤原雅臣死死盯着神谷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道莫名其妙的天雷，没有任何人为施术的灵力反应。最终的判定结论是……一场百年难遇的自然灾害。”
这句话一出，靠在门框上的阴阳头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德川竹千代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
说出“自然灾害”这四个字的时候，藤原雅臣手背上暴起了几根青筋。
就在刚才冲出客殿后，他立刻调动了公家麾下所有的侦测力量，把整个御所翻了个底朝天。
但他得到的汇报却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结界班和灵力侦测班反复确认了无数次，在这场雷暴发生的前后，整个京都御所内，根本没有捕捉到任何大规模术式发动的痕迹。
哪怕是再精妙的法术，也不可能在完全不牵动周围灵脉的情况下，凭空引下那种能夷平土御门家和摧毁两方结界的恐怖天威。
既然测不出任何术法残迹，那就说明……
不管这场“天谴”劈得有多么巧合，有多么不讲道理，在官方的最高观测数据里，那都只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然气象灾害。
和眼前这个安静坐在客殿里的少年，没有任何关系。
藤原雅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公家的威严，目光转向了还贴在门框上的阴阳头，语气冷冽如冰：
“所以，阴阳头阁下。与其在这里大呼小叫地寻找替罪羊，不如好好向公家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场自然灾害，就能把你们阴阳寮引以为傲的四神结界劈个粉碎？”
话音刚落，藤原雅臣向前迈出了一步。
白色的足袋踩在木质回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逼近了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苍老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满身的泥污，身居高位的公家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还有。”
藤原雅臣微微眯起眼睛，原本冷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森冷怒意：
“阴阳头阁下，你刚才在御所庭院外大喊大叫的时候……是喊着，让我滚出来见你，对吗？”
面对藤原雅臣那逼问般的森冷视线，阴阳头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原本准备好兴师问罪的底气，在“自然灾害”这四个字面前被堵得死死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局中。
“哎呀哎呀，藤原大人，您就先消消气吧。”
德川竹千代那带着几分憨态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
他迈着短粗的小腿，慢吞吞地挤到了藤原雅臣和阴阳头之间。
那具圆滚滚的身躯像是一堵肉墙，强行隔开了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视线。
“阴阳头大人毕竟年纪大了嘛。”
德川竹千代笑眯眯地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