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看着守了千年的四神结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劈成了碎片，换作是谁都会心急如焚的。一时慌了神，在御所门外失了规矩，也是情有可原的呀。”
他特意在“自然灾害”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好笑的笑话。
藤原雅臣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假笑的关东少主，握着蝙蝠扇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出声。
德川竹千代却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
他转过那圆润的身子，又轻轻拍了拍阴阳头沾满泥灰的袖子，用孩童般天真的语调劝慰道：
“而且，现在外面可是逢魔之时，百鬼夜行都快开始了呢。”
“要是京都的两位大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几句气话伤了和气，这要是传到我们关东去，可是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听的哦。”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在藤原雅臣和阴阳头之间转了一圈，笑眯眯地总结道：
“既然对策本部都确认了是天灾，那就说明这件事怪不到任何人头上。大家都是为了平安京的安危着想，不如赶紧把这页翻过去，商量一下该怎么应对外面的烂摊子，您看如何？”
德川竹千代的话音刚落。
“收拾烂摊子？”
丰臣日吉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位关东少主的身上。
“竹千代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据我所知，土御门家最近和关东……尤其是和你们德川家，私底下的走动似乎相当频繁呢。”
听到这句话，藤原雅臣的目光猛地一沉，视线瞬间刺向了德川竹千代。
那个贴在门框上的阴阳头，更是错愕地抬起了头。
丰臣日吉对这两道视线视若无睹，她看着那位关东少主，用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说道：
“刚才神谷君也说了，土御门家之所以会被那场自然灾害夷为平地，纯粹是遭了天谴。或许……”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客殿里荡开：
“正是因为土御门家在暗地里，帮着德川家做了那些事情，惹怒了天上的神明，才落得今天这个连本家屋敷都被天雷劈成灰烬的下场也说不定呢？”
这句话一出，客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冻结了。
那四个字——“那些事情”，被她咬得极轻，留下了大片惹人遐想的空白。
但听在心怀鬼胎的人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德川竹千代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原本天真烂漫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掠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他交握在身前那双肉嘟嘟的手掌，手指无意识地向内收紧，指甲轻轻掐进了手背的皮肉里。
但这只关东狸猫的伪装极深，还没等旁人捕捉到那一丝破绽，他脸上的肥肉便再次舒展开来。
“哎呀呀，日吉小姐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呢。”
德川竹千代打了个哈哈，脸上的笑容虽然重新挂了回去，但语气里却明显少了几分刚才的从容：
“我们德川家远在关东，怎么会和京都的土御门本家扯上什么关系呢？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可是会引起公家和阴阳寮大人误会的哦。”
“误会？”
藤原雅臣冷冷地盯着这只关东狸猫，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公家的纠察队，此刻已经在前往土御门家的路上了。到底是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等翻开那些烧焦的泥土，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说罢，藤原雅臣再也懒得多看这两人一眼。
他猛地一甩淡紫色的狩衣宽袖，转身大步迈出了残破的障子门，顺着回廊径直离去。
“哎呀，藤原大人，请等等我！”
德川竹千代见状，立刻迈开那双短粗的小腿，圆滚滚的身躯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他那张胖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甚至拔高了天真的嗓音，冲着前方的背影喊道：
“难得来一趟京都，我可是特意从关东带了一些不上台面的小特产，正准备亲手送给您呢……”
那带着憨态的关东方言，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顺着幽深的木质回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融进了夜色的深处。
客殿的门口，顿时空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满身泥污、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阴阳头。
老人站在冷风中，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矮桌前的三人。
他的视线在两名关西少女身上扫过，最后在那个灰衣少年身上停顿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股刚才险些将他压垮的恐惧感依然盘踞在骨髓里，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阴阳寮最高长官，默默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将身上那件破损的白色狩衣勉强理平。
随后，他隔着门槛，对着客殿内的三人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直起身起后，阴阳头没有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拖着那具疲惫不堪的躯体，孤身走进了庭院外那片越发浓郁的白雾之中。
千年的四神结界破了，逢魔之时已至，他必须去面对外面那场已经彻底失控的烂摊子了。
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丰臣日吉这才收回视线。
她低垂下眼眸，发出一声轻快的哼笑。
“俗话说，火事泥棒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呢。”
丰臣日吉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从袖兜里摸出了手机：
“既然土御门家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如果不趁机往里面多添几把柴，顺便再塞点什么关东的信物进去，岂不是太对不起德川少主刚才的那番表演了？”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熟练地翻出加密的联络网，准备立刻吩咐潜伏在京都的家臣，赶在公家的纠察队把废墟翻个底朝天之前，去给土御门家再好好“加点料”。
就在她刚调出号码的时候。
衣料摩擦的微响打断了她的动作。
神谷夜将桌上那叠刚刚画好的暗黄符纸随手一收，揣进灰色卫衣的口袋里，随后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平绚音反应很快，几乎是在他起身的瞬间也跟着站了起来。
“神谷君，怎么了？”
神谷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注视着庭院外那片翻滚涌动的浓白雾气。
那是四神结界破碎后，失去压制的逢魔之气，正贪婪地向着御所的内墙渗透。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走，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