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充满忌惮的话语,周围那些原本噤若寒蝉的大江山旧部先是一愣。
在短暂的死寂与面面相觑后,这群身形庞大的妖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翻滚的白雾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哄笑。
“不得了的家伙?难道是那些缩在阵法后面的阴阳师?”
那只丢了铁棒的赤鬼咧开长满错乱獠牙的大嘴,用粗糙的爪子拍打着自己如同岩石般的胸膛,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就算是那些自诩精锐的阴阳师全数出动又怎样?我们大江山的百鬼此刻全都盘踞在这老之坂!不管顺着山路走上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只要敢踏进这片雾里,不过是排着队来献上新鲜的血肉罢了!”
“没错!管他是谁,只要敢跑来这里,纯粹是自寻死路!”
“撕碎他们!把他们的肠子扯出来下酒!”
其余的妖鬼也纷纷举起手中残破的兵刃,跟着暴躁地附和起来。
它们贪婪地朝着盘山公路下方的浓雾深处张望,喉咙里发出阵阵沉闷的低吼,仿佛已经看到了主动送上门来的丰盛晚宴。
披着美人皮囊的茨木童子安静地伫立在半空,听着周围这刺耳的狂笑。
他垂下那只完好的左手,用宽大的袖袍轻轻抚过右侧肩膀上那道狰狞的环形旧疤。
随后,这位大江山的二把手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微微摇了摇头。
“大江山在千年前会被源氏连根拔起……”
他视线冷冷地扫过这群还在沉浸于盲目狂热中的手下:
“就是因为,全都是你们这种毫无长进的蠢货啊。”
“咔哒……咔哒……”
盘山公路下方翻滚的浓雾深处,那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犹如倒进滚油里的冷水。
握着残破兵刃的大江山群妖纷纷压低了庞大的身躯。
它们舔舐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嗜血的咕噜声。
刚才那只丢了铁棒的赤鬼更是急不可耐地从泥水里捞起武器,粗糙的掌心在铁柄上用力地摩挲。
“来了……”它喷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死死盯着下方的雾气。
悬在半空的茨木童子没有去看那群跃跃欲试的同族。
从平安京那个百鬼夜行的鼎盛时代,一路躲避着阴阳家的追捕,苟延残喘到被钢筋水泥覆盖的现代社会,整整一千年。
当年大江山那些不可一世的干将早就在源氏的刀下化作了白骨,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靠的,绝不是什么大妖的尊严。
而是这种一旦嗅到致命危机,连灵魂都会跟着一起痉挛的求生本能。
此时此刻,哪怕还隔着重重瘴气,他那一身华贵的京友禅和服下,每一寸伪装出来的白皙皮肤都在泛起一层细密而无法抑制的汗毛。
右肩那道愈合了千年的平滑切口处,正传来一阵仿佛要将整条胳膊再次生生劈断的剧烈幻痛。
“撤。”
他突然开口,嗓音绷得很紧,完全没了刚才那份娇媚与戏谑。
伴随着话音,他猛地一甩那只紫黑色的鬼爪,将半空中那三个半死不活的高中生如同丢垃圾一般砸向路边的泥泞。
“首领的首级,今天先不取了。”
茨木童子盯着浓雾深处,宽大的和服下摆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全都退进山林深处,立刻。”
群妖正处于即将捕猎的极度亢奋之中,听到这道命令,动作齐齐一僵。
“退?为什么要退?!”
那只长着倒三角眼的独眼巨鬼举起石斧,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原本就对这个逃兵充满怨气的声音此刻更是抬高:
“区区几个人类就把你吓成这副德行了?!他们不过是送上门的血肉,难道还能比千年前带着精锐杀上大江山的源赖光还要——”
“咔哒。”
浓雾深处,脚步声停了。
几乎是在鞋底与柏油路面碰撞的余音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
前方那片原本如同死水般的灰白瘴气沸腾了。
最中央的浓雾深处,传来了低沉而狂暴的轰鸣。
刺目的苍蓝色雷电如同密集的蛛网,在雾气内部疯狂地翻涌。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暴虐的电流顺着潮湿的柏油路面肆意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溅起成片刺眼的火星。
而在那片狂暴雷光的左侧,瘴气则以诡异的速度迅速板结。
极致的冰冷顺着山风倒灌而上,路旁的杉树叶。甚至连半空中的水滴,都在刹那间凝结成了锋锐的冰刺。
与此同时,右侧的雾气中,缓缓亮起了一片璀璨金光。
繁复的术式阵纹在金光中若隐若现,浩大而沉重的灵力波动,硬生生将周围那些充斥着血腥与劣质酒味的恶浊妖气排挤得一干二净。
雷霆,冰霜,金光。
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具有压倒性破坏力的气息,将这片属于大江山妖鬼的死域,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刚才还叫嚣着要撕碎来人的独眼巨鬼,喉咙里的话音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生生切断。
它大张着那张长满错乱獠牙的嘴巴,发不出半点声响,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只有握着石斧的粗糙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悬在半空的茨木童子看着那三股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的气息,右肩处的旧伤爆发出仿佛要将灵魂劈开的剧痛。
“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你们就留在这里等死吧。”
他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下一秒,那具美艳的皮囊从内部开始崩塌。
华丽的京友禅和服犹如失去了支撑的空壳,迅速干瘪下去。
紧接着,“嘭”地一声闷响,那件精美的和服在半空中炸裂成漫天翻滚的黑色樱瓣。
这些夹杂着浓郁妖气的花瓣顺着山风急剧盘旋,像是一股黑色的龙卷风,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空遁走,瞬间便隐没在了老之坂浓重的夜色里。
逃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直到那漫天黑樱彻底飘散,被留在原地的群妖才终于从那股压倒性的死亡威压中猛然惊醒。
“跑……快跑!!”
那只长着倒三角眼的独眼巨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它连手里的石斧都顾不上捡,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过去,粗糙的脚掌在柏油路面上蹬出一大片碎石,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拼命地朝着杉树林深处狂奔。
周围的妖鬼们也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将封印地围得水泄不通的包围圈瞬间溃散,沉重的残破兵刃被接二连三地丢弃在泥水坑里。
它们庞大的身躯互相推搡、踩踏,伴随着惊恐的嘶吼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片区域。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