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站直身子，将那只被瘴气灼伤的右手拢进男装和服宽大的袖口里。
她的视线越过神谷夜的侧脸，重新落在那片剧烈翻滚，几乎要彻底崩碎的封印泥土上。
“要直接消灭吗？”
她开口问道，冷峻的声音在潮湿的夜风中显得十分平静：“用你的雷霆，连同地下的首级一起彻底轰碎。”
神谷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在暗红色妖气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的暗金色核心阵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用天罚之雷强行贯穿这片千年封印，直接将酒吞童子的首级连同这片山头一起抹杀的画面，在少年的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
在短暂的沉默后，神谷夜微微摇了摇头。
那颗被深埋在地底一千年的头颅，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与老之坂的地下灵脉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如果现在用天雷连同核心阵法一起将其强行轰碎，那具大妖残骸里高度压缩了千年的恐怖瘴气和诅咒，就会像失去外壳的毒丸般瞬间炸开。
没有了封印的阻挡，纯粹的恶意与污染会顺着破碎的灵脉疯狂倒灌，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地下水系和土壤彻底化作寸草不生的死域。
到那时，光是处理那些弥漫在空气里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异化的剧毒余波，就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不能直接劈碎。”
神谷夜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千年的诅咒已经和地脉连通了。强行毁掉那颗脑袋，这片山区未来几百年都会变成往外溢出瘴气的毒沼。”
听到这个结论，一旁的平绚音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半个圆，之前那道护在身前的金色术式阵纹随之变换了一个繁复的形状，将三人周围的空气过滤得更加干净。
“那就只能等它自己出来了。”
平绚音看着前方那片翻滚得越来越剧烈的泥土，语调里听不出什么紧张感，反而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只要它主动挣脱地脉的束缚，离开这片泥土，就只是一只单纯的猎物了呢。”
伴随着少女的话音落下。
“咔嚓——！”
那道维持了千年之久的暗金色核心阵纹，终于在这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冲击下，发出了碎裂的脆响。
那道如同实质般的暗红色血柱，夹杂着浓重的腐臭与烈酒的气味，轰然冲破了最表层的泥土，直刺老之坂漆黑的夜空。
但还没等这股狂暴的妖气彻底扩散，源纱雪已经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顶着那股恐怖威压，直接撞进了那片浓重的血色瘴气之中。
那只刚刚被瘴气灼伤的右手，大拇指果断地抹过童子切微微退出鞘口的一丝雪亮锋刃。
痛感伴随着瞬间涌出的鲜血滴落。
最纯正的清和源氏之血，顺着冰冷的金属纹理，迅速染红了黑漆刀鞘的底部。
“镇。”
她低喝一声，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将沾染着源氏嫡血的刀鞘末端重重地刺进了那片翻滚泥土的正中央。
源氏之血与童子切那股极寒的剑意瞬间共鸣。
一层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霜网，以刀鞘为中心，顺着破碎的泥土裂缝疯狂蔓延。
刚刚冲天而起的暗红色血柱在这股极寒与宿敌血脉的双重压制下，剧烈地震颤，最终发出一声沉闷轰鸣，被硬生生地重新压回了地底深处。
沸腾的封印地再次陷入了暂时的死寂，只剩下泥土表面还在不断冒出的细密冰雾。
源纱雪维持着双手刺下太刀的姿势，胸口因为剧烈的灵力消耗而快速起伏。
几滴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结冰的泥块上。
虽然勉强将这股爆发压制了回去，但透过刀身传来的剧烈震动，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这颗头颅的妖力已经彻底失控。
如果任由它破封而出，狂暴的大江山鬼王会立刻化作席卷现世的巨大灾厄。
可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强行缝补阵法，头颅中高度压缩的瘴气就会像无处宣泄的毒液，顺着地脉无限蔓延，最终将这片广袤的山林彻底腐蚀成生灵涂炭的死地。
放出是死局，封印同样是死局。
源氏传承千年的阴阳术，在这绝对的毁灭力量面前，根本找不到任何两全的解法。
源纱雪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双手。
她转过身，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几步之外的神谷夜。
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面庞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
她看着少年，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张了张。
就像是一个在迷雾中彻底迷失方向的普通女孩，在精疲力竭的这一刻，卸下了所有坚强的伪装，本能地望向了自己唯一能够全身心依赖的避风港。
“夜君……”
她轻微地唤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随后柔弱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神谷夜沉默了片刻。
他迈开脚步，走到源纱雪的身边。
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将少女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轻轻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顺着冰凉的指尖传递过去，源纱雪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
神谷夜牵着她的手，视线越过那柄刺入地表的童子切，重新落在那片依旧在隐隐搏动的封印大阵上。
“既然强行轰碎会污染老之坂的地脉，继续压制又只是徒劳的拖延……”
他看着那些正在试图冲破封印的暗红色妖气，语气平稳：
“那不如换个思路。”
源纱雪微微一怔，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那片泥土。
另一侧的平绚音也停下了手里正在勾画的术式，将视线投了过来。
神谷夜握着源纱雪的手，对着那片翻滚的封印缓缓开口：
“放他出来。”
“就用你源氏的血脉和灵魂，跟这颗不甘心的脑袋赌一场。”
“你叛出了源氏，带走了童子切和蜘蛛切。源氏早晚会找上门，接下来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让他从地脉里出来，跟在你身边。用他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这个流着源氏嫡血的叛徒。”
“让他亲眼看看，斩下他头颅的源氏，究竟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对叛出家族的选择感到后悔，握着童子切的手产生了迷茫，或者在源氏的追剿下信念崩塌，堕落成了连鬼都觉得丑陋的模样——”
神谷夜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冰霜，直视着地底那股狂暴的妖气：
“到那一刻，他随时可以咬碎你的喉咙，连同那笔千年的血债一起彻底嚼烂。”
“但只要你的心没有折断，只要你还握得住那把斩过他的刀……”
“在确认你失去资格之前，这颗大江山鬼王的脑袋，就必须替你扫平前面所有的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