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在哪里?!!”
“把我的头接上……再战一场!!”
这两声怒吼,顺着满街的血水与惨白浓雾,清晰地刮过了所有人的耳畔。
平绚音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放下捂着肚子的手,直起了身子。
一阵风从京都的东南方刮了过来。
风里除了浓重的血腥与地底淤泥的腐臭,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金属气味。
平绚音用力咬紧了牙关。
她盯着那个方向,从齿缝间挤出了一个名字:
“……平将门。”
对于伊势平氏而言,这是一个绝对的禁忌,也是一道永远烙印在血脉深处的狂暴刻痕。
千年前,伊势平氏的先辈们在关西的京都苦心钻营。
为了褪去武夫的粗鄙,他们极力迎合着公卿贵族们的风雅,只为在这座权力的中心求得一席之地。
而那个男人,却在荒凉偏僻的关东大地,毫无顾忌地举起了叛旗。
在那些早就习惯了京都繁华与权谋的平氏族人眼里,那个在泥水里厮杀,甚至狂妄到自立为“新皇”的同姓同胞,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乡野疯子。
他不仅不懂得所谓的政治与隐忍,更是将平氏一族苦心经营的体面撕得粉碎,为家族招致了险些灭族的叛逆污名。
他们鄙夷他,嘲笑他沾满关东泥土的做派,将他视为平氏一族最大的耻辱。
然而,在这种居高临下的厌恶之下,却又死死掩盖着一种连伊势平氏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当那个男人的首级被斩下,送到京都的七条河原示众,却依然能睁着双眼,在关西的天空上咆哮数月,甚至化作怨灵要飞回关东寻找躯干时。
那些坐在华美府邸里,玩弄着政治筹码的伊势平氏,终于直面了那份属于平氏血脉中最原始的暴力。
那是一种哪怕身首异处,哪怕被天下人讨伐,也誓要将天穹捅破的极致狂暴。
那份执念纯粹到了让所有躲在京都阵法后的同族,都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一边将他视为粗鄙的关东叛军,一边又对那份足以掀翻天地的纯粹力量感到无上的敬畏。
这就是盘踞关西的伊势平氏,对这位关东“新皇”最矛盾的认知。
而现在,这股属于平氏血脉中最不讲道理的暴力,竟然在这座曾经斩下他头颅的城市里,真正苏醒了。
“呼——”
夜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破风声。
一个巨大的红漆酒葫芦撕裂雨幕,从天际疾驰而来,重重地砸落在酒吞童子的脚边,溅起大片夹杂着血水的泥泞。
紧接着,后方的浓雾剧烈翻滚。
茨木童子,以及身形如铁塔般的大江山四大天王,相继在酒吞童子的身后显现出了身形。
酒吞童子单手拎起地上的酒葫芦,仰起头,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这位大江山的鬼王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角,视线死死盯着那道暗紫色的气柱,喃喃自语:
“……这个疯子,怎么活了。”
千年前,当他这面属于大江山的赤红大旗刚刚插在丹波的群山上时,京都的夜空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寻找躯干的阴霾。
对于立于百鬼顶点的酒吞童子来说,人类死后化作的怨灵,大多不过是些不肯接受死亡,只会躲在阴暗处哭嚎的丧家之犬。
但那个叫平将门的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
一个生前敢在关东自立为皇的狂徒,死后竟凭着一口纯粹的怨恨,硬生生把自己扭曲成了连妖鬼都要退避三舍的绝世凶物。
当年那颗在京都上空足足咆哮了数月,叫嚣着要找回身体再战一场的头颅,他没能遇到。
酒吞童子其实一直想试试,要是用自己的双手,把那颗在天上乱飞的脑袋硬生生扯下来,一把捏碎,看看里面流出来的究竟是属于凡人的温热血肉,还是那种极度粘稠的恶念?
没能在那个疯子执念最盛,最为狂暴的时期,用大江山的绝对暴力将他引以为傲的怨气彻底打碎。
对于生性好战的鬼王而言,这一直是个不小的遗憾。
不仅是他。
站在酒吞童子身后的茨木童子,缓缓抬起了那只紫黑色的鬼手。
指尖缭绕的瘴气,开始像沸水一般不安分地翻滚。
大江山四天王——熊童子、虎熊童子、星熊童子与金童子,也相继握紧了手中沉重的兵刃。
作为诞生于山林与混沌中的妖鬼,它们骨子里刻满了纯粹的暴虐与好战。
它们或许会因为天罚的雷霆而战栗,也会在神明的绝对威压下屈膝。
但面对怨灵——
哪怕是那个千年前凶名赫赫的关东“新皇”。
在这些大妖的潜意识里,由人类生前的执念与怨恨扭曲而成的怪物,终究只是些沉溺于过往,死缠烂打的阴沟秽物。
再怎么强大,也掩盖不了那股属于人类的软弱与恶臭。
“连自己的全尸都凑不齐的亡魂,也敢在现在的京都叫得这么大声……”
茨木童子冷嗤了一声,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他那只巨大的鬼爪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不对劲。”
平绚音皱了皱眉,清脆的嗓音打断了这位大江山副将的狂言。
她没有理会茨木童子投来的不悦视线,而是死死盯着东南方那道暗紫色的气柱。
“平将门的首级,根本不可能还在京都。”
迎着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投来的目光,平绚音梳理着那段真实的历史记载:
“一千年前,他兵败战死,首级确实被砍下来送到了京都的七条河原示众。但记载中写得清清楚楚,那颗头颅在几个月后就自行飞上了夜空,一路朝关东的方向飞去,最终落在了武藏国的地界,并且在那里被后人建塚安葬。”
平绚音抬起手,指着那股滔天怨气,声音里满是困惑:
“传说中飞走的是脑袋,刚才喊着找身体的,也是脑袋。”
“既然那东西一千年前就已经在关东安息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道暗紫色的气柱:
“为什么今天,这颗脑袋会出现在京都?”
听到这个疑问,酒吞童子皱起了眉头。
这位大江山鬼王放下手里的红漆酒葫芦,似乎在回忆千年前的细节。
站在他身后的茨木童子也收起了那只原本跃跃欲试的鬼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就在这时。
“我知道。”